女干事抬头一瞧,顿时皱眉。
这年头来闹离婚的小年轻不算少,像周满这种孩子都快成年的中年夫妻,着实不多见。
再瞧瞧后面跟着三个孩子,还有个打扮洋气的女人,女干事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你们先坐下说说情况。”女干事拿起钢笔,“离婚不是买白菜,说离就离。夫妻这么多年,孩子都大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元建军立刻接话,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同志,让您见笑了。我爱人这几天受了点刺激,非要闹离婚。我本来是不愿意的,毕竟夫妻二十年,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可她脾气上来,谁劝都不听。”
秦芳在旁边轻声道:“建军这些年对家庭已经尽心尽力了。他一个男人在厂里上班不容易,回家还要被妻子这样误会,实在叫人心寒。”
元珠红着眼睛点头,“同志,我爸真的是好人。是我妈最近变得特别奇怪,连饭都不给我们做,还非要搬出去住。”
女干事望向周满的眼神立刻不赞同起来:“女同志,过日子哪能这么任性?男人在外挣钱养家,女人操持家里,本来就是分工不同。你要是不想做饭,可以跟丈夫商量,犯不着把家拆了。再说,孩子夹在中间多难受?”
这话听得马春花火气蹭一下上来:“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合着女人天生欠男人一锅饭?元建军挣钱养家,她周满就没干活?二十年家务活,三孩子一老婆子,全是她一个人伺候。要我说,元建军才是占大便宜那个。”
“马春花,你闭嘴!”元建军气得拍桌。
女干事也被吓了一跳,“都别吵!这里是民政局,不是菜市场。”
“同志,我不吵。”周满从布包里拿出结婚证、户口本和那份离婚申请,一样样摆到桌上。
“证件齐全,双方自愿,孩子抚养也写清楚了。两个儿子成年,元珠愿意跟父亲,我不争。住房暂归男方居住,我已经搬出去。嫁妆我带走,其他家具暂不分割。至于婚内共同财产,我保留追索权。”
她说得有条不紊,显然是认真琢磨过了这件事,不是心血来潮。
元家人顿时安静下来。
尤其是元建军,脸色微变,“什么追索权?”
周满又拿出旧账本,啪的一声放在桌面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打在元建军脸上:“结婚二十年,你每月给我五块钱家用,多一分都要问去处。你工资、奖金、补贴、厂里分的票证,全都自己拿着。”
“过去我不懂法,以为男人挣钱,女人就该低声下气讨。如今我问过妇联,也看过婚姻法,夫妻婚内收入是共同财产。”
元建军眼皮狠狠一跳,伸手就想拿账本。
周满早有防备,手掌往账本上一按,“想看可以,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看。”
元建军手僵在半空,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共同财产?那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你挣的钱是钱,我做的饭不是饭?我洗的衣裳不是衣裳?你妈瘫在床上一年,端屎端尿的是谁?三个孩子发烧上学,起夜照顾的是谁?”周满冷笑:“元建军,你别跟我算辛苦。真算起来,你未必算得过我。”
女干事拿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也慢慢变了。
账本记得太清楚了。
小到两分钱火柴,大到婆婆丧事花销,每一笔都有年月日。
连元建军哪年拿了先进工人奖金、厂里发了多少布票肉票,都在旁边用小字标着。
女干事扶了扶眼镜,望向元建军的眼神顿时不太一样。
元建军额角青筋跳动,偏偏当着秦芳和孩子们的面,不能显得太难看,只能咬牙道:“家里根本没存款,孩子上学不要钱?吃喝不要钱?你现在狮子大开口,有意思吗?”
周满等的就是这句话,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没关系,今天先写明白。双方自愿离婚,婚内存款与相关票证暂未核清,女方保留通过法院追索的权利。元建军,你签字。”
“我不签!”元建军想也不想拒绝。
周满点点头,收拾东西起身,“那就不离了,改去法院。我正好把你和秦小姐这些年的礼物往来、医院探望、还有你打算让她住进家里让前妻伺候的事情,一并写进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秦芳脸色瞬间变了。
周满侧头看她,“秦小姐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们有奸情。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们是异性知己,革命友情。既然清清白白,法院问一问,厂里问一问,也不算冤枉你们吧?”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毒。
秦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捏着洋包的手指都泛了白。
元建军更是被逼到墙角,他太清楚流言蜚语的威力,厂里最看重作风问题,尤其他做会计,平时走的又是稳重可靠路线。
若真被周满闹到法院和钢铁厂妇联,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也够他喝一壶。
女干事看了半天,总算看出门道来了。
这哪里是妻子任性?
分明是男方在外头不清不楚,还把家里女人逼狠了。
“男同志,既然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愿意成全女方,就把协议写清楚。财产有争议,可以另行处理,别在这里耽误后面的人。”
元建军胸口剧烈起伏。
元栋见状急了:“爸,你别签。她就是吓唬你,她离了你能活几天?到时候还不是哭着回来求你。”
周满瞥他一眼,“你放心,我就是饿死,也不回去给你做饭。”
元栋被堵得脸色涨红。
元斌心里隐隐觉得不妙,赶忙低声劝元建军:“爸,先签吧。真闹到厂里,对你影响不好。”
秦芳也压低声音,“建军,别在这里耗着,难看。”
元建军最受不了在秦芳面前丢脸,拿起钢笔,笔尖重重落在纸上,几乎要划破那张薄薄的协议纸。
写完名字,还要按手印。
红印泥盒子推到跟前时,元建军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周满倒是痛快,拇指往印泥上一按,再落到纸上,一个鲜红的手印清清楚楚。
女干事检查过后,终于拿起公章。
啪!
章落下去那一刻,屋里众人神色各异。
元珠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直到现在她才真切意识到,爸妈是真的离婚了。不是赌气,不是吵架,不是等着谁先服软。
元建军拿到离婚证时,手指死死捏住边角,强撑着冷笑:“周满,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求我。到时候就算你跪在元家门口,我也不会再让你进来。”
周满把离婚证夹进婚姻法摘抄本里,慢条斯理扣好布包。
“元会计放心,我要是回元家,也是去要钱,不是去求你。”
马春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女干事咳嗽两声,努力绷住脸。
元建军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狠狠甩袖往外走。
秦芳跟上去前,深深看了周满一眼,“周满,女人太要强未必是好事。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活出什么花来。”
周满笑了笑,“我能不能活出花,不劳你操心。倒是秦小姐,异性知己当久了,也该小心旁人闲话。”
这话直接撕开了秦芳伪善的面孔,她当即高跟鞋一歪,险些崴到脚。
看着这个女人崴脚,马春花乐得直拍大腿:“阿妹,好样的,今天这趟没白来,姓秦的脸都绿了。”
周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说,还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