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六婶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婶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周满,你真离了?财产也分了?元栋是不是真进派出所了?”
马春花抄起竹夹,啪地敲了下案板,“买包子就排队,不买别堵着摊位。打听闲话不收钱,可耽误我们赚钱。”
那婶子讪讪闭嘴。
黄六婶却还盯着周满身上的白围裙,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从前她们看周满,都是看元家贤内助。如今她站在摊车后,头发拢得整齐,眼神平稳,收钱找钱比许多老摊贩还利落。离了婚,出来摆摊,按理说该狼狈才对。
可她怎么瞧着,反而比在家属院时精神?
周满把最后一个酸菜油渣包装好,抬头看她,“黄六婶,要包子吗?肉包没了,酸菜油渣还剩一个。”
黄六婶下意识道:“给我吧。”
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对。自己明明是来看热闹的,怎么还买上了?
包子已经递到面前,热乎乎的,香得厉害,她犹豫一瞬还是掏了一毛五。
咬第一口时,她眼睛瞬间直了。
这味道……
她立刻转头冲身后几人喊:“还愣着干啥?买啊!这包子是真好吃!”
周满看着她们一窝蜂围上来,眉眼终于弯了弯。
很好。
离婚的消息,周记的包子。
这下都要一起传回钢铁厂家属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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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六婶是提着半篮子菜回到钢铁厂家属院的。
菜没买齐,嘴却没闲着。
她刚走到筒子楼下,便一嗓子喊开了:“哎哟喂,你们猜我今儿早市碰见谁了?”
这年头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的人家也多,家属院里最大的乐子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尤其是过年期间,男人们不上工,女人们不赶时间,楼上楼下都闲得慌。
黄六婶这一喊,立刻有人探出头。
“谁啊?你又撞见谁家小媳妇偷买肉了?”
“比那个稀奇。”黄六婶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眉毛飞起来,“我看见周满了!”
楼上立刻有人接话,“周满?她不是离婚搬走了吗?”
“可不是嘛。”黄六婶拍着大腿,“人家在东城早市摆摊卖包子呢!还挂了牌子,叫啥周记食味。哎哟,那摊子收拾得干净,白围裙白口罩,油纸上还盖红印子,比国营饭店都讲究。”
“真的假的?”
“她还真去摆摊了?那多丢人啊。”
“丢啥人?”黄六婶从篮子里摸出半个没舍得吃完的酸菜油渣包,油纸边角上果然有个红色的“周”字,“你们尝尝,这味道丢不丢人?”
旁边几个老娘们立刻围过来,半个包子被你掰一点、我掰一点,眨眼就没了。
刚才还说丢人的王婶嚼了两下,眼睛都直了,“这真是周满做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黄六婶得意得像包子是她做的,“我亲眼瞧见的。她站摊子后头收钱找钱,利索得很。早上一笼包子卖得干干净净,去晚了都买不着。”
“那她这是离婚离出本事来了啊。”
“可别这么说,女人离婚哪有什么好下场?现在刚开始,图个新鲜,等过两天没人买了,她就知道苦了。”
“你这话说得酸,人家包子要是一直好吃,咋会没人买?”
“元家知道不得气死?”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元家从前在家属院里多体面啊。
元建军是会计,穿衣板正,说话温和,逢年过节还能拎点厂里发的稀罕东西回来。周满能干,三个孩子也争气,双胞胎儿子成绩好,小女儿元珠长得漂亮又会撒娇。
谁不羡慕?
这才几天,元家就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先是儿子闹辍学,接着周满额头被撞破,再后来周满搬走、离婚、摆摊,元栋还进了派出所。
桩桩件件,哪一件都够家属院嚼半个月。
黄六婶压低声音,偏偏压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还听说啊,周满离婚的时候,把元建军拿捏得死死的。元栋不是被关派出所了吗?她就说,要她签谅解书可以,先签财产协议。元建军当着秦芳的面,脸都绿了,最后还是签了。”
“秦芳也去了?”
“去了!”黄六婶眼睛一亮,“穿得可洋气,驼色大衣,蓝丝巾,站在元建军旁边,像什么似的。”
“还能像什么?像等着接班呗。”
这话一出,楼道里立刻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有人捂嘴,有人斜眼往元家门口瞟。
元珠正好端着脏水盆出来,她昨日哭了一场,今早眼皮还肿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穿的棉袄也皱巴巴的。刚推开门,便听见“秦芳”“接班”“派出所”几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口。
楼道里的笑声瞬间低了些。
也只是低了些。
从前大家顾忌元家的脸面,元珠又是院里被夸大的小姑娘,谁见了都要说一句“珠珠长得真俊”“珠珠以后肯定有出息”。
如今那层光没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笑着问:“珠珠,你妈做的包子是真好吃,明儿你也去买几个尝尝?”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她还用买?亲闺女呢,去摊子前一站,周满还能不给?”
“那可说不准。都离婚了,摊子也不是元家的。”
元珠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脏水盆越攥越紧。
黄六婶一拍嘴,“哎哟,我这张嘴。珠珠,你别往心里去啊。大人们说闲话,没说你。”
这话还不如不说,元珠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妈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是她自己要闹离婚,是她不要我们!”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谁轻轻嘀咕了一句:“那你们倒是别去砸她摊子啊。”
元珠浑身僵住了,手里的盆再也端不稳,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泼了半楼梯,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贴的旧春联都抖了抖。楼道里的人互相交换眼神,很快又低声议论起来。
“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
“从前多风光啊,吃穿都比别人好,现在亲妈不要她了,心里肯定慌。”
“什么叫亲妈不要她?我看是他们一家子把人逼走的。周满那额头上的伤,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嘘,小点声,元会计听见要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