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周满三点多就醒了。
外头天还黑,杏花胡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狗叫。她没有赖床,披衣起来,先去厨房看面。
面发得正好,掀开湿布,面团鼓鼓的,手指按下去软而有弹性。周满很满意,洗手后开始揉面排气。
赵大娘也醒了,披着衣裳过来,“咋起这么早?”
“早市赶时间。”周满动作不停,“第一天卖包子,宁可早点去等客,也不能叫客等咱。”
赵大娘听得精神一振,立刻去烧火。
陈圆圆昨晚惦记着盖油纸,睡前还问了好几遍,今早竟也醒得早。她坐在小板凳上,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的,“周婶,我还能盖章吗?”
“能。”周满把晾好的油纸拿给她,“盖完去喝热水,不许累着。”
厨房里很快忙起来。
一团团面剂子擀开,包上肉馅,收口捏紧,褶子细密漂亮。周满包包子的手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肉包圆润饱满,酸菜油渣包稍扁些,方便区分。
蒸笼上汽后,白雾一下子涌出来。
赵大娘把柴往灶膛里推,火光照得她满脸都是笑,“大妹子,我咋觉得比我自己当年摆摊还紧张呢?”
周满也笑,“我也紧张。”
这话是真的。
她不是天生无所畏惧,但是怕也得往前走。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天边刚泛起灰白。
周满掀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面皮暄软,褶子微微张开,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肉包的汁水浸在褶边,酸菜油渣包则带着一点酸香。
马春花准时出现在门口,头发还没梳整齐,鼻子却灵得很。
“赶上了赶上了。”她抓起一个酸菜油渣包,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还是舍不得放下。一口咬开,热气扑出来,酸菜的脆、油渣的香、面皮的软混在一起。
马春花眼睛亮得吓人。
“卖!”她斩钉截铁,“今天必须卖,谁不买谁亏。”
周满被她逗笑,把包子一个个垫上盖了红印的油纸,装进干净木箱。
赵大娘帮着推摊车。
陈圆圆站在门口,认真挥手,“周婶,周记大卖!”
周满听得心头发软,笑着应了一声,“借你吉言。”
摊车推出杏花胡同时,天还没大亮,东城早市却已经有了人气。
卖豆腐的推车先占了位置,旁边卖油条的锅里滋啦啦响。卖菜的老农裹着破棉袄蹲在地上,把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买菜的多是附近机关家属、学校老师,还有早起上班的工人。
周满把摊车停在街角,先擦案板,再摆蒸笼,最后挂上马春花昨晚赶着让人写的木牌。
周记食味。
干净实惠,热乎管饱。
白底黑字,不算多漂亮,却清清楚楚。
马春花叉腰站在摊前,嗓门一亮,“周记包子开卖啦,肉包两毛,酸菜油渣一毛五。刚出锅的热包子,皮暄馅足,吃一个顶半上午。”
周满:“……”
她低声道:“老姐姐,不用喊这么响。”
“你懂啥?”马春花眼睛一横,“做买卖脸皮得厚。”
她这一嗓子,果然引来不少人看。
有人先是瞧见周满身上的白围裙、白口罩、白头巾,再看那一摞盖着红印的油纸,觉得新鲜。
“哟,这卖包子还挺讲究。”
“看着干净。”
“肉包两毛?不便宜啊。”
马春花立刻接话,“不便宜是因为肉真,您闻闻,这味儿骗不了人。”
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停下来,像是附近学校老师。他看了看蒸笼,又看了看周满,“来两个肉包。”
第一单。
周满心里轻轻一跳,手却稳。
她用竹夹夹了两个肉包,垫上油纸递过去,“小心烫。”
男人付了四毛钱,站在旁边咬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眉毛明显扬了一下。
第二口,肉汁差点溅出来。
他赶紧低头接住,又忍不住笑,“这包子做得好。再给我包四个,带回办公室。”
马春花腰杆瞬间挺得更直,“瞧见没?识货的人来了。”
有了第一个,后头便容易了。
早市的人本就爱凑热闹,见有人买了又买,旁边几人也围上来。有人买一个尝鲜,有人直接买三四个给家里孩子带。酸菜油渣包卖得比周满想象中还快,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这一口酸香解腻。
蒸笼里的包子一点点少下去。
木钱匣子里的毛票和硬币一点点多起来。
周满收钱,找钱,装包子,动作有条不紊。她没有因为生意好就慌,也没有因为有人嫌贵就降价。
有人说:“老板娘,便宜点呗,一毛二一个酸菜包,我买五个。”
周满笑着摇头,“大哥,油渣和白面都是真材实料,便宜不了。您少买两个尝尝,觉得值,下次再来。”
那人本想走,闻着味儿又舍不得,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两个。
马春花在旁边看得直乐。
从前周满在元家多好说话啊,谁说一句,她都退让,如今做买卖倒硬气起来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第一批包子竟卖得差不多了。
周满低头数了数钱,刨去本钱不算,光这一早上的流水,就叫她心里踏实了大半。
一毛,两毛,五分,一分……每一张票子,每一个硬币,都比元建军施舍般递给她的家用钱干净。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满?”
周满抬头。
只见钢铁厂家属院的黄六婶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老大。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熟的老娘们,全是家属院里平日最爱嚼舌根的。
黄六婶看看摊子,又看看木牌,再看看周满手里的钱匣子。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哎哟,还真是你啊!”她这一嗓子,比马春花方才吆喝还响。
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
黄六婶像抓住什么天大的新闻,连菜都顾不上买了,几步冲到摊前,“我听人说你离婚后摆摊,还当是瞎传。你咋真干上这个了?元建军知道不得气死?”
周满夹起最后两个肉包,垫上油纸递给客人,收了钱,才平静开口,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气不气,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