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栋闹绝食的事情在周满心里掀不起风浪,次日东城早市刚摆开时,她已经把第一锅酸汤烧起来了。
天冷,早市口的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吹得煤炉火苗往一边偏。马春花用半块旧木板挡在炉边,嘴里念叨:“这风也跟人作对,早不刮晚不刮,偏挑咱们添新吃食的时候刮。”
周满把锅盖揭开一条缝,酸菜丝在汤里翻了个滚,姜丝细细地浮上来,葱白被热汤烫得半透明。
汤底原本清亮,随着火候上来,渐渐泛出一点浅浅的米白色,香味也跟着变了。
最开始是酸菜的酸。
等姜丝和葱白被汤气一逼,酸里便添了暖意。再等她舀了半勺早起熬好的骨汤进去,汤面轻轻一晃,香味立刻厚了起来。
这股酸味一点儿不冲鼻子,反而很开胃。
早起肚子空,胃里原本冷着,闻到这味儿,像有人先递来一口热汤,没吃东西,嘴里已经生出津液。
赵大娘从钱匣子里数出一把零钱,闻见味儿,手上动作都慢了些,“这汤好啊,光闻着就知道喝下去舒服。”
马春花把木板抵稳,抽空往锅里探了探头,“你这酸汤里还放了骨汤?”
“放一点。”周满把木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酸菜汤太薄,喝着刮胃。添一点骨汤,味道能托住,馄饨下进去也不寡淡。”
“怪不得闻着不一样。”马春花吸了吸鼻子,“酸是酸,后头还有股肉香。”
周满把昨夜包好的小馄饨端出来。
馄饨包得不大,一个个白白净净,肚子鼓起一点,像薄皮里兜着一口鲜气。肉馅是三肥七瘦,剁碎后打了葱姜水,又放了一点胡椒粉去腥。
馄饨皮擀得薄,边缘透着光,落到开水里很快浮起来,像一尾尾小鱼。
陈圆圆抱着“今日供应”的牌子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锅。她早上还没吃饭,被这香味勾得咽了好几回口水。
周满瞧见了,拿小碗盛了半勺酸汤,吹了吹递给她,“尝尝咸淡。”
陈圆圆双手捧过去,先小心抿了一口。
酸味先落到舌尖,紧跟着是骨汤的鲜,姜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一下就热了。她眼睛都睁圆了,又连着喝了两口,才想起自己是尝咸淡的,赶紧把碗放下。
“周婶,好喝!”
马春花忍不住笑她:“说说怎么个好喝法,别光会说好喝。”
陈圆圆憋了半天,认真道:“一喝就想吃包子。”
赵大娘笑得差点把算盘珠子拨乱。
周满也笑了,“那就成。”
早市人多得快。
灰中山装男人昨天买过包子,今天又来得最早,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事。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推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饭盒网兜。
“就是这家。”灰中山装指着摊车,“昨天我带回去那几个包子,办公室里分着吃,老刘吃完就问我在哪儿买的。”
被叫老刘的男人把自行车支好,目光已经落到蒸笼上。
蒸笼一掀开,白汽呼啦一下冒出来。
肉包鼓鼓囊囊,褶子紧,皮面白亮。刚出锅的包子最诱人,热气一散,面皮带着麦香,肉馅的油润香气藏在里头,闻得人肚子直响。
酸菜油渣包颜色稍深些,包子皮被里面的油香浸出一层淡淡的润色。酸菜剁得细,油渣炸得酥,蒸过以后,油渣外头软了,里面还留着一点焦香。
酸味压住油腻,油香又托起酸菜的鲜,一口咬下去,先是面皮的软,再是酸菜的脆,最后油渣那点香慢慢冒出来。
菜包看着朴素,馅却调得清爽。白菜杀过水,粉条剁成小段,香菇丁炒过,拌进去时还带着热油香。咬开后没有一汪水,也不塌皮,白菜的甜和粉条的软糯混在一起,吃着不寒碜。
眼看早点摊周围的目光全吸引过来,马春花一点儿不犯怵,大声吆喝道:“今天不光有包子,还有酸汤小馄饨。头一天试卖,卖完就没。”
老刘原本盯着酸菜油渣包,闻见酸汤味,立刻改了主意,“先来一碗馄饨,我就在这儿吃,再给我包六个酸菜油渣包。”
周满手脚利落,馄饨下锅,等水开两滚,薄皮慢慢变透,肉馅在里头泛出一点粉白。
她用笊篱捞进搪瓷碗,浇一勺酸汤,撒葱花,最后滴两滴香油。
香油不能多,多了压酸,也盖住骨汤的鲜,成本也增多。
老刘端着碗先喝了一口汤,刚喝进去,他眉头就松了。那汤入口酸,落喉鲜,喝完嘴里不涩,反而有股淡淡的回甘。
等他用筷子夹起馄饨,咬破薄皮,里头的肉汁混着酸汤一起涌出来,整个人都顾不上说话了,低头又吃了一个。
灰中山装在旁边催:“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
老刘捧着碗不肯撒手,“别催,我怕说话把香气跑了。”
旁边买白菜的大娘疯狂吞咽着口水:“真有这么好?”
老刘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葱花,“大娘,您信我,早起喝这个比喝稀饭有味儿,比吃油条舒坦。冷风吹了一路,喝完这碗,肚子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这话比马春花吆喝十句都管用,刚才还在观望的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周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我少葱。”
“我不要香油,家里老头子吃不得油。”
“能不能带走?我给孩子送学校去。”
周满一边下馄饨,一边答:“能带走,汤和馄饨分开装。路上不容易坨,回去再倒一块儿。”
老刘听见,又抬头看她,“这个法子好。给我办公室也带三碗。”
灰中山装立刻道:“我也带两碗。省得回去他们闻见味儿,又说我吃独食。”
赵大娘在旁边收钱,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陈圆圆抱着小木牌,忙得小脸都红了。周满喊一声“油纸”,她立刻递油纸;喊一声“葱少”,她赶紧把旁边那碗少葱的往前挪。
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跑来,最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五枚一毛硬币,掌心冻得通红。
“周婶,今天还有菜包吗?”
“有。”
“要五个。”
后头那个小点的男孩一直盯着馄饨锅。
周满瞧见了,没多说。她装好五个菜包,又从锅边舀了小半碗酸汤,递到他们面前,“你们能不能帮阿姨尝个味儿,喝完把碗还回来。”
几个孩子高兴得连声道谢。
小男孩先喝,喝完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把碗递给同伴时还舍不得松手,“真好喝,酸酸的,里面还有肉味儿。”
另一个孩子急了,“你别喝完,给我留点。”
几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小半碗酸汤很快见底,最后那个孩子仰着脖子,把碗底一点葱花都喝了下去。
周围几个客人都笑问道:“周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好,孩子喝你半碗汤,明天肯定还得来。”
周满手里的笊篱没停,“能来是好事,不来,也不能让孩子干看着啊。”
瞧瞧这话叫人听着多舒坦,早市里做小买卖的多,缺斤短两的也有,哄人多买的也有,像周满这样,该收钱收钱,该给人方便也给人方便的,反倒少见。
客人吃的是包子,记住的却是这份敞亮。
妇联的圆脸女干事过来时,摊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她站在队伍后头,没有急着喊周满,先瞧了一会儿。
赵大娘负责收钱,陈圆圆负责递油纸,马春花招呼客人,周满只管锅和蒸笼。人多了也不乱,谁先谁后,大家心里有数。
女干事排到跟前,笑着说:“周同志,今天比昨天更热闹。”
“您来了。”周满把提前留出来的四个肉包拿给她,“昨天说好给您留的。”
女干事接过油纸包,又要了八个菜包,“我们办公室里都知道你这里包子好吃,今天让我多带些。”
马春花立刻神气起来,“这说明咱周记口碑打出去了。”
女干事忍着笑,“打出去归打出去,周同志,座谈会你也得准备准备。我们主任想听你讲实在的,怎么定价,怎么记账,怎么把吃食做干净,怎么跟客人打交道。”
周满把包子装进布兜里,“我嘴笨,怕讲不好。”
“你做得好,就照着做过的讲。”女干事指了指摊前,“比如这钱和吃食分开,比如菜包一毛钱,比如给老人孩子留余地,又不给赊账的人钻空子。你今天说的这些,拿到会上就够用了。”
周满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在元家也做这些琐碎事。谁胃不好,谁爱吃咸,谁不能吃凉,谁的衣裳该补,谁下雨天没带伞,她都记得。
记久了,没人当回事。
如今换到摊子上,这些琐碎竟都成了本事。果然女人不能围着灶台转,出去摆摊,有钱拿还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周满心中感慨万千,然后把布兜递了过去:“那我回去想想。”
“别想得了太复杂了,放轻松,做真实的自己就好。”女干事付了钱,拎着东西赶紧回去上班了。
一半个上午过去的时候孟越才过来,身后跟着那个国字脸公安。两人从早市口过来,摊前原本挤着的人下意识往后让了让。
孟越没往前走,站到了队尾。
马春花瞧见了,扯着嗓子招呼:“孟队长,您买饭还排队呀?”
孟越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袖口的雪沫,“排队快些。”
前面几个客人都笑。
有人要让位置,孟越摆摆手,依旧站着,轮到他时,酸菜油渣包只剩最后六个。
周满掀开蒸笼,“今天油渣包就这些了。”
“都要了,再要四个菜包。”
国字脸公安忙补一句:“嫂子昨天吃了半个酸菜油渣包,一点儿都没吐。孟队长家里一早就催他来买,说晚了怕没了。”
闻言,孟越偏过脸说:“说话不要说半截,那是我大哥的爱人,也是我大嫂。”
国字脸公安悻悻地低头摸摸鼻子:“我嘴快。”
周满没掺和他们的打趣,只问:“她能吃酸吗?油重了难不难受?”
周满从围裙兜里摸出小铅笔,在账本边角写下:黄玲,少油,偏酸,不放红油,葱少。
孟越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
摊前挤挤挨挨,人声混杂,炉火被风吹得一偏一偏。周满却能从这团热闹里抽出手,给一个没露面的客人记下口味。
这人做事,有自己的章法。
周满把包子包好,又盛了小半碗酸汤。
“今天试卖,少油的汤底还有些,带回去给她尝尝。凉了热一热,别煮久。”
孟越掏钱,“一块算。”
“汤是试味。”
孟越把包子钱放进木匣子,“下回正式买,再照价算。”
周满应了声。
马春花在旁边憋不住乐,“你俩做买卖都够认真的,一个试味也要给,一个试味也要算。”
陈圆圆悄悄抬头,在周满和孟越之间来回瞄了两眼,又赶紧低头抱紧木牌。
晌午前,最后一笼菜包也卖完了。
还有人拎着网兜赶来,“周老板,还有包子没?”
周满把蒸笼盖掀起来给人看,“今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