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呢?”
“馄饨也没了。”
“唉,我这特意绕路来的!”
马春花乐得眉毛都扬起来:“明儿早点,周记现在可不是到点就能买着的。”
那人嘴上抱怨,脚下却不走,“行,那明天给我留十个菜包。”
预定可以,周满没有随口答应,而是认真地跟人说清楚:“留货要交定钱,来取也要定时辰。小本买卖,乱留的话容易记账容易出错。”
“成。”那人二话不说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先定两个。”
后头又有几个人跟着交钱。
周满让赵大娘拿出小本,一笔一笔记。谁订的,几个,交了多少钱,明日几时前取,写得明明白白。学校门卫没交定钱,只说让留十个,周满没给他记成定货,只在旁边写了一句:明早来得早再买。
马春花在旁边看得直咂舌:“阿妹,你这规矩定的可真够细的。”
周满解释道:“现在不把规矩定死了,往后就容易扯皮。”
马春花:“那倒也是。”
陈圆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抱着“今日售罄”的小木牌凑过来,“周婶,现在能挂了吗?”
“能。”
前几回挂出去,多少还有些闹着玩的意思。今天这四个字挂上去,摊前没买着的人都叹气,买着的人反倒像占了大便宜。
“周老板,明天多做点。”
“给我留五个肉包。”
“你这摊子迟早得开铺子。”
“开铺子好,省得我们天天来抢。”
周满站在摊车后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腕酸得发胀,后腰也坠得慌。
摊车前的酸汤锅已经见了底,锅沿还挂着一点浅浅的汤痕。蒸笼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片笼布还带着热气。
早市上那些人还没散,他们站在摊前,嘴里说着明天要买什么,手里还捧着没吃完的包子。
有人咬一口酸菜油渣包,被烫得连连哈气,也舍不得放下;有人把菜包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孩子;还有人捧着空碗,碗底一点酸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周满把钱匣子盖好,手掌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才把锁扣按下去。
咔哒一声,马春花等人齐齐在心头松了口气。
陈圆圆小声说:“周婶,真卖完啦。”
周满望着摊前那块木牌,眉眼松了些:“收摊。”
-
钢铁厂家属院里,元栋已经几天没好好出门了。
派出所那一遭,让他在家属院里抬不起头。偏偏这两天楼道里总有人提周记。
早上有人买了包子回来,站在楼梯口咬了一口,肉香和酸菜油渣的味儿顺着楼道往上飘。
“周记今天又卖空了。”
“元栋,你以后想吃你妈做的包子,还得掏钱买。”
“人家现在是周老板了,哪还用得着你们元家。”
元栋在屋里听得太阳穴直跳,手搭在门闩上,几次想出去骂人,最后又退回床边。
出去又能怎么样?
别人正等着看他笑话。
桌上放着半碗粥,是元珠早上热糊的。锅底焦味混进米汤里,喝一口,嗓子眼都不舒服。
元栋把碗一推。
周满在家时,他嫌她管得多。现在没人管了,家里连口热乎顺嘴的饭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元栋脸上立刻挂不住,他怎么会想周满?
或许他只是吃不惯元珠做的饭,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周满凭什么越过越好?
凭什么他丢脸,她风光?
凭什么她推个破摊车,就有人喊她周老板?
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笃笃。
元栋皱着眉开了一条缝。
刘海站在门口,脸上的青还没散尽,眼睛却亮得厉害,“栋哥,海哥今晚就走。”
元栋压低了声音:“去哪?”
刘海往楼道两头瞄了瞄:“深市。”
元栋手指收紧。
刘海挤进屋,反手把门掩上,“票都弄好了,海哥说这回带的人少,都是信得过的。先过去见世面,不让你掏大钱,带路费回头从货款里扣。”
元栋喉咙阵阵发干:“去了能干啥?”
“能干的多了。”刘海越说越兴奋:“电子表、喇叭裤、磁带,南边一批一批往北倒。海哥说了,回来一趟,你妈卖一年包子都比不上。”
这句话像火星子,落进元栋胸口那堆干柴里。他刚才还憋着的气,一下烧起来。
周老板算什么?
她卖包子,一毛两毛地挣,忙到手腕抬不起来,也不过是被早市那些人哄几句。
他要挣,就挣大钱。
还要让家属院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
晚上元斌回家时,元栋已经把一件外套塞进旧书包。元斌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屋,“海哥的人来找你了?”
元栋动作停住,“关你什么事?”
元斌把门带上,往桌边一坐,“爸这几天为了你的事,火气大得很。你要再出门,家里又得乱。”
元栋冷笑:“反正我在家里也是笑话。”
“谁说你是笑话?”元斌压着声音:“你要是真能去深市赚一笔回来,谁还敢笑你?”
元栋抬起头。
这话说到他心里了。
元斌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放到桌上,“我前阵子打听过车次。半夜那趟慢车到省城,再转南下。你真要走,就别在家门口闹出动静。”
元栋一把拿过来。
纸上写着几行车次和时间,字迹工整,连中间在哪儿转车都标得清楚。
元斌伸手按住纸角,“我没让你走,真出事,别把我扯进去。”
兄弟俩谁不知道谁肚子里想什么,元栋冷笑出声,把纸抽走了:“知道,你最清白。”
元斌嘴角绷了绷:“我是怕你吃亏,等你赚了钱回来,爸自然知道谁有本事。”
元栋把纸塞进书包,胸口起伏得厉害。
是啊,等他赚了钱回来。
周满能让人喊周老板,他就能让人喊元老板!
-
周满收摊回杏花胡同时,在胡同口撞见了元栋。
刘海和另一个瘦高个站在他身边,三个人正靠着墙根说话。见她推着摊车回来,刘海立刻闭了嘴,瘦高个把手里的纸往袖子里一藏。
元栋的视线落到摊车前,“今日售罄”的木牌还挂着,他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周满停住车。
马春花刚要开口,周满抬手拦了一下,“有事?”
元栋盯着她:“你现在挺得意吧?”
周满没接话。
元栋把肩上的旧书包往上提了提:“周老板?啧啧,卖几个包子,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赵大娘脸色一变。
陈圆圆抱着木牌,往周满身后挪了半步。
周满的目光扫过刘海,又落到那个瘦高个袖口。纸角露了一截,上头印着火车站的红章。
刚才她也听见了几句碎话,又是当初那些陈词滥调,什么深市、海哥、带货……她扶住摊车把手,指节慢慢收紧。
上辈子她拦过两个儿子南下。
结果呢,他们怨恨她,说她胆小,说她见不得儿子发财,说她一辈子守着锅台,脑子里只有油盐酱醋。
但是在这个信息封闭的年头,外头确实有人一夜翻身,也有人被人哄得连回家的路费都赔干净。
元栋这种脾气,最怕有人捧。
一捧,就要往前冲。
“元栋。”周满忍不住还是开口劝了依据:“出远门做生意,先看人,再看货,最后看钱。三样都没摸清,别跟人走。”
元栋像被当众扇了耳光,“你偷听我们说话?”
“你们站在胡同口,说得不算小。”
刘海把脸偏到一边。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比你强!”元栋眼睛都红了:“我爸说得对,你眼界就那么点大,只知道守着锅台转。深市是什么地方,你懂吗?”
周满望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眉眼里全是桀骜与不服气。
“我提醒过你了。”周满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听不听随便你吧。”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元栋咬着牙:“那你等着,等我以后赚大钱回来,你可千万别后悔。”
回应他的,是周满推着摊车继续往院里走。
车轮压过胡同里的薄冰,发出咯吱一声。
刘海凑到元栋身边:“栋哥别理她,女人家哪懂这个?等咱们回来,她就知道啥叫真本事了。”
元栋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