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里,这只是一趟漫长的跨国航班。
可落在林愿心里,这十三个小时,漫长、煎熬、荒芜,像硬生生熬完了十三年。
十三年的自我拉扯,十三年的单向奔赴,十三年把爱意死死藏在骨血里、独自内耗的岁岁年年。
飞机穿破暮色,在夜晚八点准时落地洛杉矶。
异国的晚风干燥微凉,霓虹铺满地平线,车水马龙喧嚣四起,热闹繁华的城市景象依旧熟悉,却再也暖不透她半分冰凉的心境。
重度抑郁与重度焦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头到脚裹着她,让她麻木、迟钝、对所有风景都无感。
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身形清瘦孤单,没有回公寓,而是径直打车去往公司。
夜色里的写字楼依旧亮着通明灯火,哪怕是晚间,依旧有职员留守加班,一如从前那个拼命扎根、不敢停歇的她。
她心里已经敲定了所有打算。
辞职报告已经递交,高压的人生即将落幕,缠身的病痛压得她喘不过气。
既然时日无多,那明天——
她一定要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向那个人,坦荡荡告白藏了八年的心意。
刚走进办公区,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带着惊喜的暖意。
“Sylria! You’re back.”
(Sylria,你回来了)
是她的荷兰同事,Sanne(桑妮)。
桑妮是典型的温柔知性的荷兰女人,气质舒展平和,待人向来热忱,也是在公司里为数不多愿意主动亲近、善待孤僻内向的林愿的人。
林愿抬了抬有些涣散的目光,脸色依旧苍白倦怠,轻声回应,嗓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Yeah. I’ll just drop my stuff and leave.”
(对,我放个东西就走)
她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桑妮敏锐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却没有多问,体贴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重的随身物件,熟练地帮她一一归置好,放进专属储物柜里,动作温柔又利落。
全程安静又贴心,不给她半点社交压力。
林愿看着整理妥当的储物柜,轻声道谢。
“Thank you.”
(谢谢)
“You’re welcome.”桑妮浅浅一笑,语气温和从容。
(没事)
偌大的办公区灯火明亮,人影往来,周遭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有林愿自己清楚。
她不一样了。
一张重度病症的报告单,一份递交出去的辞职报告,一场酝酿了整整八年、赌上余生的告白。
她熬完了十三年般漫长的黑夜航程,回到这座孤身打拼的城市。
只为明天,赌一场不知道有没有答案的爱意。
告别桑妮,林愿独自走出写字楼。
洛杉矶的夜色盛大又荒芜。街道两侧的霓虹次第闪烁,车流川流不息,喧嚣的城市灯火铺展至天际,热闹是这座城市的,从头到尾,半点不属于她。
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扑在脸上,吹不散她眼底沉甸甸的疲惫与死寂。
打车回到独居的公寓。
这里是她待了数年的地方,整洁、空旷、规整,处处都是她努力生活、拼命自律的痕迹,却唯独没有一点烟火气与人气。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推门而入的瞬间,死寂瞬间将她彻底包裹。
她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长达十三小时的飞行疲惫骤然翻涌,可身体的疲累,远远抵不过心底翻江倒海的内耗。
重度焦虑带来的心慌一阵阵席卷上来,心跳急促、胸闷窒息,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麻、发颤。
医生开的药还装在随身的药袋里,她拿出来,就着微凉的白水吃下,动作麻木又机械。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林愿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细碎的霓虹余光落在地板上,勾勒出冰冷的光影。
她坐在冰凉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手腕的刀疤。凹凸不平的触感清晰真切,时刻提醒着她这些年的崩溃与挣扎。
从前她不敢告白。
她自卑、怯懦、小心翼翼,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害怕连远远看着对方的资格都失去,害怕八年的执念,最后沦为一场笑话。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变强、拼命站稳脚跟。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耀眼,总有一天,那个人会看见藏在角落里的她。
可熬了一年又一年,事业登顶,前路安稳,唯独爱意,永远悬空。
如今重病缠身,一纸诊断书敲碎了她所有的隐忍和怯懦。
她好像真的没有时间再等了。
与其日复一日自我内耗、自我折磨,带着满腔遗憾沉寂落幕,不如勇敢一次。
哪怕被拒绝,哪怕难堪收场,哪怕从此两两陌路。
至少,她忠于自己八年的心动。
夜色渐深,时针一点点往前挪动。
窗外的喧嚣慢慢褪去,城市渐渐沉寂,整栋公寓楼安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不稳的呼吸声。
抑郁症带来的空洞和荒芜死死缠着她,大脑异常清醒,没有半点睡意。
无数细碎的回忆翻涌而上。
八年里的惊鸿一瞥,无数次的远远凝望,藏在心底不敢流露的欢喜,偷偷收藏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细碎小事,一次次克制住的心动……
点点滴滴,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熬着漫长的夜。
忐忑、期待、惶恐、自卑、决绝,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撕扯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
她一遍遍在心底演练明天的告白,又一遍遍被汹涌的怯懦打败。
反复挣扎,反复内耗。
天还未亮,心早已千疮百孔。
这一晚,林愿彻夜无眠
只为天亮之后,那场蓄谋八年、孤注一掷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