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轻柔,几人索性出门沿着院外的小路散步。刑月脚步轻快,一路嬉笑着和林愿并肩走在最前面,说说笑笑间,话题慢慢聊到了家常。
笑意渐渐从刑月脸上淡去,她侧头打量着身旁的好友,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家里氛围挺压抑的。”
林愿闻言脚步微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树影,神色平静了几分。她出身传统的书香门第,家规森严,事事讲究规矩体面,整座宅子都透着一股循规蹈矩的死板。从小到大,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约束着,连喜好、选择都无法随心。长久被困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情绪无处疏解,久而久之,也慢慢熬出了抑郁的症结。
那些灰暗难熬的日子,曾牢牢困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是啊,一大家子人都守着老一套的规矩,沉闷又刻板。”林愿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怨怼,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从前我只能顺着他们的安排活,连做自己都不敢。”
顿了顿,她微微抬下巴,眼底亮起笃定的光:“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有池屿世在,我心里有了底气,也敢试着去打破那些一成不变的条条框框了。”
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被规矩裹挟的小姑娘,如今的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对抗原生桎梏的勇气。
刑月了然地点点头,心里替她高兴,随即话锋一转,想起另一件事:“那你之后打算带池屿世回家里见见吗?”
林愿弯了弯唇角,想起身边温柔的人,眉眼柔和下来:“打算过年回去。”
“刚好趁着阖家团聚的时候,正式带她回去。”
身后缓步跟着的塞莱斯特听到对话,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脚步,没有上前打扰。前路阳光正好,身边心意相通,想来那座古板的宅院,也终将被新的温暖慢慢融化。
刑月拍了拍林愿的肩膀,咧嘴笑道:“那我可等着看好戏啦。祝你顺顺利利,把家里那股死板劲儿好好扭转扭转!”
林愿笑着颔首,步履从容地继续往前走。前路漫漫,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暮色沉沉落下,阿姆斯特丹的晚风褪去了午后的轻柔,染上了微凉的静谧。
别墅客厅的暖灯温柔亮起,落地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树影与远处零星的灯火,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白日里散步时和刑月聊起的家事,始终萦绕在林愿心头,积攒了八年的话、压了八年的结,终于在这个平和的夜晚,有了想要摊开的勇气。
她避开了客厅里闲适的几人,独自走到二楼的露台。晚风拂动她柔软的发丝,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怯懦。指尖悬在通讯录那个沉寂已久的号码上,停顿几秒,终是轻轻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两声轻响后,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略显苍老温柔的女声,隔着八年遥遥岁月,轻轻落进林愿耳里:“阿意。”
简简单单两个小名,没有质问,没有疏离,带着藏不住的惦念,猝不及防撞进林愿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八年了。
整整八年。
她远赴异国求学、生活,和这座名为家的宅院,仅剩冰冷的转账记录维系牵连。逢年过节的祝福、日常的寒暄、母女间的碎碎念,早已彻底断绝。十八岁那场重度抑郁,熬碎了她的少年时代,也冻僵了她和家人之间所有温热的联结。这是她出国八年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给母亲林书云的电话。
林愿指尖微微收紧,晚风掀起她衣角,她望着远方朦胧的夜色,褪去了所有迟疑,声音平静却坚定,清晰地对着听筒说道:“妈,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刻板的说教,更没有往日里根深蒂固的规矩束缚。只剩片刻的怔然,而后,林书云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声试探:“那……好啊,要带回来吗?”
八年的时光磨平了这位传统母亲身上尖锐的棱角,当年强硬刻板的威严早已消散,余下的只有漫长岁月里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林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动容,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语调,说出了隐忍多年、从未敢提及的要求:“过年吧,我过年带她回去。你把我从前那个没门的房间装个门,屋里的监控也拆了。”
那间阁楼小房,是她少年时被惩罚禁足、被严密监视的牢笼。没有房门,隐私全无,角落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对着房间,时时刻刻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年她被困在压抑的老宅里,被困在无尽的规矩里,被困在无人理解的抑郁里,日日煎熬,无处可逃。这些细碎又刺骨的委屈,她从未跟家里人直白控诉,却记了整整八年。
听筒那头的林书云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的释然:“早装了,监控也早拆了。”
顿了顿,她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轻声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男的女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深陷抑郁、濒临崩溃的女儿,曾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告诉过她,自己喜欢女孩子。只是那时的她被老旧的世俗规矩、家族的体面束缚,只当是孩子一时的偏执叛逆,强硬否决,冷漠对待,最终一步步将女儿推得越来越远。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林书云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抵触,只剩忐忑的等待。
林愿唇角抿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轻轻逗弄般回了句:“死的。”
那头的林书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温柔地迁就着她的小情绪,轻声笃定:“女的是吧。”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跨越山海的电话线,牵着两颗隔阂八年的心。
良久,林书云的声音染上了厚重的哽咽与懊悔,褪去了所有家长的姿态,卑微又真诚:“这些年,妈妈也知道自己错了。是妈妈太固执、太死板,是妈妈亏欠你太多。阿意,妈妈想你原谅妈妈,可以吗?”
这是素来恪守礼教、好强体面的福建女子,第一次低头认错。
林书云这一生,守家规、顾体面、循规蹈矩活了大半辈子,撑起一整个刻板的林家,从未对谁这般示弱。唯独对林愿,怀揣着八年如一日的愧疚。她看着女儿一步步患上抑郁、封闭自我、远走他乡,看着母女关系彻底割裂,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慢慢幡然醒悟,却早已为时已晚。
林愿听着听筒里细碎的哽咽声,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缓缓翻涌,那些灰暗压抑的过往、那些无人救赎的日夜、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轻轻松动。
她没有立刻心软妥协,语气依旧淡然,带着多年坚守的底线:“你接受我女朋友,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