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血腥的传闻,不是那些冰冷的警告,不是这座牢笼的窒息。
是无数个温柔的瞬间。
是冬天池屿世替她暖手的温度,是她生病时彻夜不离的陪伴,是她满眼偏执又滚烫的爱意,是一声声温柔缱绻的“宝贝”。
我不跟你生气了。
也不跟你闹了。
池屿世。
我很爱你。
只是我,撑不下去了。
无边的黑暗温柔涌来,彻底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偌大的别墅灯火璀璨,守卫森严,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人知道,他们拼尽全力看守的太太,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步步走向永恒的长眠
眼皮很重,像是压着千斤棉花。
不是安眠药起效时那种温柔沉沦的失重感,是酸涩、胀痛、疲惫到极致的沉,每一次眨眼都要耗尽全身仅存的力气。
林愿缓慢、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入目是极致干净的白。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头顶亮着柔和却冰冷的医用灯光,光线浅浅落在眼底,不刺眼,却空得让人发怔。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寡淡的消毒水味,驱散了她记忆里所有的被褥暖意与房间香气。
耳边是规律、单调的“滴滴——滴滴——”声,平缓绵长,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浑身僵硬,四肢酸软得毫无力气,像是灵魂和躯体剥离了许久,才堪堪勉强黏合在一起。
她微微动了动指尖,立刻察觉到脖颈、手背、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异物感。
细细密密的透明输液管缠绕在肌肤上,冰凉的针头嵌入手背血管,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鼻腔里插着微微发痒的氧气管。
密密麻麻的管子,牵连着不知名的仪器,牢牢将她固定在这张柔软的病床上。
病房很空。
静得离谱。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医疗器械的运作声往复回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
没有熟悉的清冽气息,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那双总是牢牢锁住她、盛满爱意与偏执的湛蓝眼眸。
池屿世不在。
一个人都不在。
林愿的脑子是彻底空茫的,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记忆与思绪,迟缓得转不动。
她呆滞地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瞳孔微微涣散,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无从谈起。
几秒前、几个小时前、还是昨天的事?
她全都记不清了。
记忆最后的碎片,停留在柔软大床、微凉的温水、苦涩的药片,还有她心底那点温柔又疲惫的妥协——不闹了,不气了,爱你,放过自己。
她明明吃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明明已经做好了永远沉睡的准备。
林愿轻轻翕动着干涩起皮的唇瓣,呼吸微弱,带着茫然的轻颤。
所以……这里就是天堂吗?
她懵懵地想。
原来天堂是白色的,是冷的,是安静的,是满手满身的管子,是听着无休止的仪器声响。
也好。
这样也好。
不用再困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不用再怕池屿世的黑暗,不用再被爱与恐惧反复撕扯、日夜煎熬。
不用再对着深爱之人,进退两难,无路可走。
只是她微微有点遗憾。
天堂这么空。
没有池屿世。
也好,她迟钝地、缓慢地再度想着。
池屿世那样的人,手握世俗不容的黑暗,满身风雨泥泞,本该游离在所有纯白洁净之外,本就不属于这样安稳平和的地方。
是她贪心,死前念着她,醒来却只想安安静静地解脱。
林愿费力地转动眼珠,缓缓扫过空旷的病房门口。
门缝紧闭,外面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熟悉的低沉嗓音,没有那个无论何时都会第一时间寻着她气息而来的身影。
真的不在。
彻底没有牵绊了。
心头没有狂喜,没有释然,只有一片麻木的空落落。
像是掏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堪堪苏醒、尚且残存感知的躯壳,茫然地躺在陌生的纯白空间里,任由冰凉的器械维系着微弱的生机。
她还不知道。
这不是天堂。
这是人间炼狱的续场。
是她逃离失败,彻底跌入池屿世掌心、再也逃不脱的,无尽余生。
门外,厚重的隔音门之外。
一身黑色衬衣、周身戾气肃杀、眼底是滔天阴翳的池屿世,正背脊挺直地站在走廊尽头。
指尖香烟燃尽,火星烧到指尖,滚烫灼痛,她却浑然未觉。
整整一夜。
她不敢进去。
不敢看见那张曾毫无保留依赖她、却被她自己亲手推向死亡的脸。
室内懵懂新生。
室外地狱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