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煜走出书房时,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里。
他忽然觉得荒谬。
仔细想想,这一大家子,竟只有他一个人,还勉强算得上“正常”。
岑父?那个男人这辈子只爱自己,享乐二字刻进骨头里,儿子不过是他遗产的附属品。
封琳?她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封家的版图与权柄,儿女不过是她人生规划里恰好存在的部分。
至于岑寅——他从小被封琳带大,骨子里流的早就是封家那种冷硬的血,亲情于他,恐怕还不如一场跨国并购案来得有温度。
偌大的岑家,四个人,各怀心思,各奔东西。
竟只有岑煜,还傻乎乎地守着那点可笑的“家人”概念,为父亲的死掉几滴眼泪,为这个家的分崩离析感到无措。
岑煜靠在走廊墙壁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最蠢的那个,一直都是他。
而此刻,楼下客厅里,蒋笙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
他换了身略显宽大的家居服,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惶惑的眼睛。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后面出来的岑寅。
岑寅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便收回视线。
他朝门外走去,声音冷淡,却掷地有声:
“收拾心情。明天开始,跟我学怎么经营公司。”
岑煜怔在原地。
而蒋笙,却在这一刻,悄悄攥紧了袖口。
岑寅回来不过片刻,又匆匆离去。
蒋笙缩在客房里,听着楼下引擎远去的声音,才稍稍松了口气。那男人除了让管家安顿好他的住处,再没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件顺手捡回来的、无关紧要的旧物。
岑煜坐在客厅,目光扫过蒋笙时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厌恶,但终究没再发作。
或许是因为,在这座突然变得空荡又冰冷的宅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同样是无处可归、无人庇护的人。
岑寅出门,是要处理岑家最后的烂摊子。
岑家的荒唐似乎刻在骨血里——岑父那一辈,私生子多得像野草,偏偏正室出身的岑父继承了最多股份,却也最不成器。
封琳当年选择岑父,与其说是家族联姻,不如说是一场赤裸裸的见色起意。看看岑寅和岑煜的眉眼便知,那男人年轻时确有几分颠倒众生的资本。只可惜后来酒色掏空了身子,年纪一大,连那点本事也废了。
岑寅对这些蝇头小利毫无兴趣。
封家的基业,加上他原本就拥有的庞大资产,早已是天文数字。他要的,不过是牢牢握住岑家的命脉,清理干净那些觊觎股权的蛀虫,等到岑煜真正成长起来,再把这副担子完整地交还给他。
至于那个蜷在客房里、像只受伤幼兽的小病毒……
岑寅坐在飞驰的车里,眸色深沉。
他当然不会不管。
只是有些事,得先从斩断根源做起。
夜色渐深,别墅大门被推开,岑寅裹挟着一身寒意归来。
餐厅里,岑煜和蒋笙竟都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望过来——两双眼睛,一个写满敬畏,一个盛满忐忑,像两只守着空食盆、等主人投喂的小兽。
岑寅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这画面,倒真像他养了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管家适时上前,接过岑寅的外套,语气熟稔:“岑先生,岑少爷和蒋少爷一直等着您回来用饭呢。”
岑煜立刻绷直了背,脸上那点纨绔气早被敬畏取代,连声音都恭敬了几分:“哥。”
而蒋笙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岑寅的神色。
岑寅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将那一屋子浮动的不安与试探,照得无所遁形。
他拿起餐巾,随意展开,声音听不出情绪:
“吃饭。”
两个字,却让餐桌上的气氛陡然一松。
岑煜连忙拿起公筷布菜,蒋笙也小心翼翼地拿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只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看一眼对面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夜色浓重。
而这一刻,这座冰冷了太久的宅子,竟隐约有了一点“家”的雏形。
岑寅抬眼,目光在餐桌两端轻轻一扫。
说实话,他对岑煜这个命运之子并无恶感。少年心性浮躁、眼高于顶,不过是这畸形家庭浇灌出的恶果之一。至于蒋笙——岑寅的指尖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厌恶蒋笙,才是这出荒诞剧里最正常的反应。
错的从来不是他们。
是这个家。
是岑父那摊腐烂的底子,是封琳冷硬的放弃,是所有人都在推波助澜,把两个年轻人逼到这般田地。
岑寅端起水杯,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既然他来了,剧本就该翻篇。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蒋笙低垂的、颤抖的睫毛上。
小病毒,别怕。
这一次,你不用再躲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了。
我会护着你。
吃完饭蒋笙就缩会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蒋笙像只受惊的雀,猛地往后缩了缩。
他刚才在想什么?
想或许……或许可以再去求那个男人?或者随便找个能收留他的地方?
可随即又自嘲地笑了——像他这样的人,无父无母,退了学,还顶着“岑太太”这种荒唐的名头,又能去哪儿?
岑父死了,岑家乱了,岑寅回来了。
这个男人现在就是岑家的天。
天什么时候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旦被赶出去,凭这张脸,凭岑父捏着的那个秘密……他大概连无法安稳的活下去。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忽然传来礼貌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