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遗弃”的感觉,对于刚刚才学会一点“人性”的野兽来说,大概是很糟糕的体验吧。
晏笙寻走到寝殿门前,轻轻推开门。
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银灰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寒灯。
一听到开门声,那双眼睛瞬间锁定了他,里面原本的警惕和阴郁,在看到晏笙寻身影的刹那,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我回来了。”
晏笙寻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他走到岑寅面前,仰起头,看着这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冷硬的脸,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礼服领口那被他自己扯出来的褶皱。
“父亲夸我了。”
晏笙寻低声说道,像是在跟一个真正的同伴分享秘密。
“他说我有本事……说我驯得好。”
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我的大狗狗,嘻嘻……”
伊莱亚斯亲王离府的第二天,整座府邸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绷紧了另一根弦。
晏笙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行使起了“摄政小殿下”的权力。他没叫任何人跟随,只是牵着那只已经初步适应了直立行走的高大“野兽”,径直走出了那间囚禁了他们许久的寝殿。
阳光穿过回廊的拱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岑寅走在晏笙寻身侧半步,依旧是那副挺拔而沉默的姿态。那身墨黑色的丝绒礼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修长挺拔,银灰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再是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纯粹的兽性狰狞。
他像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冰山,虽然依旧寒冷,却已经雕琢出了属于“人”的轮廓。
仆人们远远地躲在回廊的柱子后、花坛的边角,偷偷地窥视着这一幕。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个“银眼恶魔”挣脱束缚、大开杀戒的血腥场面,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花园里,那个如同小天使般精致的恩尔殿下,正站在一丛盛开的玫瑰旁。而他身边的那个高大的银发男人……虽然眼神依旧锐利得吓人,虽然周身那股压迫感让所有仆人本能地想要跪伏,可他……他看起来竟然真的像个“人”了!
不再是四肢着地,不再是咆哮嘶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红发少年的身上。阳光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那完美的五官线条,配上那身一看便价值连城的华贵服饰,竟真的透出几分属于上等贵族的、冷硬的贵气。
“看……你们看……”一个年轻的女仆捂住嘴,声音颤抖着对身边的同伴低语,“他……他好像真的……像个贵族老爷……”
“嘘!别乱说话!”旁边的老仆人紧张地制止她,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花园中心。
确实,那是怎样一副诡异却又和谐的画面啊。
一边是如同初生朝阳般明媚娇艳的少年贵族,红发如火,笑容张扬,带着一种被宠坏的、肆无忌惮的鲜活感。
一边是如同万年寒冰般冷峻沉默的银发“绅士”,身姿如松,面庞俊美,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的、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小天使与堕落的恶魔。
娇纵的宝石与忠诚的恶鬼。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这一刻,却在那条连接着两人的、无形的纽带下,达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平衡与美感。
晏笙寻似乎察觉到了那些偷窥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故意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替岑寅理了理那并不凌乱的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岑寅那截露在礼服外的、线条优美的脖颈。
岑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专注的、只看着晏笙寻一人的平静。
“寅,”晏笙寻凑近了些,声音轻快,“他们都怕你呢。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们会习惯的——习惯你是我的人。”
岑寅听不懂“习惯”这种复杂的词汇,但他听懂了“我的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近乎于咕噜的回应,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似乎也因为这三个字,融化了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霜。
仆们远远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怕那个银眼的“恶魔”,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当这个“恶魔”洗去污垢、穿上华服、安静地站在那位受宠的小殿下身边时,那种画面……竟然该死的有点……好看?
维尔特管家站在远处的二楼露台上,浑浊的老眼望着花园里的两人,长叹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殿下这是……真的把这头野兽,驯成了一条只看他一人的……恶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