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而庄重的光辉。伊莱亚斯亲王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肃穆的黑色礼服，他面前的餐盘还未动过，只是慢条斯理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目光淡淡地扫过长桌尽头那张空着的椅子。

他没有生气。

恩尔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这点微不足道的失礼，尚且还在他的包容范围内。只是那份源于父爱的纵容里，也掺杂了一丝近日听闻的忧虑。

脚步声终于响起，清脆，带着一种被惯出来的、漫不经心的节奏。

“父亲~”

恩尔——也就是晏笙寻，像一只娇贵的波斯猫般踱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红色天鹅绒礼服，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他丝毫没有因为迟到而感到愧疚，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混合着顽劣与得意的笑容，几步跑到自己的座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过身，用一种邀功般的语气说道：

“父亲，您最近不在家，我可是做了件特别好玩的事情呢！”

伊莱亚斯亲王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哦？维尔特说你这几日都耗在那个兽奴身上，有些玩物丧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东西毕竟是畜生，恩尔，莫要太过火，若是伤了你，父亲会心疼。”

“玩物丧志？”晏笙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高高翘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骄傲，他甚至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父亲，您真是太小看我了！那可不是普通的玩物！那是能徒手把猛虎撕成碎片的‘银眼恶魔’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秘密一样，语气却越发得意：“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已经把他驯得服服帖帖的了！您是没看见，我让他站着，他就不敢趴着；我让他学说话，他虽然嗓音难听得要死，但也老老实实跟着学。那头野兽啊，现在就像是我养的一只大猫，乖得很！”

晏笙寻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想起白天岑寅穿着礼服、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忍着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父亲，您不知道，我今天还特意让人给他做了几套最贵的衣服，那家伙笨手笨脚的，穿上还挺像个人模狗样的贵族呢！哈哈哈哈！”

他笑得毫无顾忌，那是一种属于被宠坏的贵族少年的、纯粹而娇纵的快乐。在他口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银眼恶魔”，不过是他手里一个新奇又听话的大号玩具。

伊莱亚斯亲王看着小儿子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眼中的那一丝忧虑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奈的纵容。他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风险，但恩尔毕竟是他最珍视的孩子，这种近乎疯狂的胆量和掌控欲……某种意义上，倒也不失为他伊莱亚斯家的血脉。

“你这孩子……”亲王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对这种“壮举”的默许，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肆无忌惮的勇气的赞赏，“那等凶物，竟也被你调教得这般听话……倒也算你有本事。”

他顿了顿，拿起刀叉，示意晚餐正式开始，算是彻底揭过了这一页：“罢了，只要你自己喜欢，又不伤着自己，随你折腾去吧。只是记住，那终究是畜生，莫要太过纵溺。”

“知道啦父亲！”晏笙寻甜腻地应了一声，终于乖乖坐了下来，拿起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他心情极好，甚至破天荒地多吃了几口平时不怎么碰的蔬菜。

他一边吃，脑海里却一边浮现出此刻还独自待在寝殿里的岑寅。

那个大块头现在肯定不高兴了，因为自己不能陪他吃饭。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氛围中结束。晏笙寻心情极好，甚至难得地对父亲露出了几个真正算得上乖巧的笑容。而伊莱亚斯亲王看着小儿子那副沉浸在“驯兽成功”喜悦里的娇纵模样，虽然心头依旧存着几分对那头“银眼恶魔”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毕竟，那可是能把猛虎撕碎的野兽。能被恩尔驯得服服帖帖，这小子……倒还真有点疯得让人意外的胆量。

餐毕，亲王并未多做停留。他起身，理了理袖口，神色重新变得冷峻威严。最近的帝都确实不太安宁，那些贱民里的骚动，加上格兰那个蠢货搞出来的“平权”风波，让他必须即刻返回王宫处理政务。

走到门口，亲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笑意的晏笙寻。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那张精致如天使的脸庞透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因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而显得有些捉摸不透。亲王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叮嘱道：

“恩尔。”

“父亲还有事要回王宫一趟，你一人在家，凡事多加小心。”

“尤其是……”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那个被关在寝殿里的“隐患”，还有外面偶尔发生的暴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重话，只是沉声道，“若是日后出门游玩，记得带上足够的护卫。别总是一个人胡闹，知道吗？”

这已经是这位铁血亲王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既提醒又不过分扫兴的叮嘱了。他没有直接禁止恩尔接触那个兽奴，也没有提不许出门，只是用“带上护卫”这种最常规的关怀，来表达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底线——只要别死，随你去疯。

“知道啦，父亲！”

晏笙寻拖长了调子应道，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亲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张开手臂，给了父亲一个拥抱——这是伊莱亚斯家小辈极少能做到的亲昵举动。

亲王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背。

“嗯。去吧。”

说完，亲王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夜色之中，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晏笙寻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府邸的转角，脸上那副娇纵乖巧的笑容，如同潮水般一点点褪去。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转过身，没有回大厅，也没有去花园，而是径直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知道，那个被他强行套上华服、关在寝殿里的大块头，此刻肯定正不高兴地守在门边。

因为“领主”去吃饭，却没有带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