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路瑶关了电脑,万理工位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万理在敲键盘,眼皮抬了一下:“今天这么早走?”
“嗯。”
万理敲键盘的手没停:“一起。”
万理结束工作的速度很快,屏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拿了包,两个人一起进电梯。
这次路瑶没有靠在电梯壁上,她站在万理旁边,看着不锈钢面板里两个人的影子,万理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卷着,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磨出了毛边,路瑶以前没注意过这块表,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
出了公司,梧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路灯刚亮。
路瑶在心里排演,想说的方式换了好几个版本:“你知道吴思瑜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早就认识了”、“其实我是你师姐”……每一个都太突兀,每一个又都不够准确。
她在叶蕊的办公室里就想到了这件事,劳总知道她的背景,叶蕊见过过去的她,他们都默认了自己暂时待在万理的团队里,那么又怎么可能对万理什么都不提。
排演了一路,啥都没说出口,反而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万理忽然主动提起:“周末什么安排?”
路瑶最近的周末都用于复盘过往的仿真路线,此时却果断道:“啊?没啥安排。”
“哦。”万理的手插在口袋里,“那明天中午来吃饭吧。”
想到早上万理给自己带的三明治,路瑶不敢低估她的厨艺,又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难得拘谨道:“好呀。”
进了小区,走到单元楼下,万理先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来了,两个人进去。
路瑶看着楼层数字跳,心里又在演练怎么坦白身份,到了七楼,电梯门开了,万理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给你发消息,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路瑶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坦白方式。
她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背景,但也没主动澄清,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模糊”就像层窗纱,是针对陌生人的保护层,针对交心人的阻绝层。
路瑶不想阻绝万理,从别人嘴里认识自己和自己向她介绍真实的自己,意义天差地别。
八楼的走廊很安静,她走到自己门口,但没有立刻开门。
她在等。
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回到八楼,她会站一小会儿,听楼下关门的声音,那声音是一种确认,确认万理到家了,确认这一天可以结束了,只有听到那声音,她才安心开门。
今天她等了十秒、二十秒,没有声音。
路瑶皱了一下眉,然后听到了说话声。
开放式的楼道是声音的导体,尤其是夏天,路瑶站在自己门口,清清楚楚地听到七楼传上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请我进去坐坐?”
万理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硬:“有什么事?”
沉默。
路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个声音顺着楼梯间一路爬上来,清楚得像贴在耳朵上。
说话声变得小了一些,但路瑶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句子,那个陌生的女声说:“万理,我还有机会后悔吗?”
路瑶站在自己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应该进去。她应该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没有动,然后听到了一句让她整个人定住的话。
万理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如同她在工作里一样干净利索:“没有,分手就是分手,请回吧。”
路瑶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她已经听出了那个女声是谁。
分手,不是离职,不是搬家,不是散伙,是分手。
路瑶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便利店门口那个女人,万理说是“老同学”,不是老同学,是前任。
路瑶站在八楼的走廊里,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手心里全是汗。
七楼又传来一些声音,但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只有语调的起伏,便利店女人的声音软下来了,万理的声音还是硬的,偶尔会顿一下。
然后是门关的声音,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路瑶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