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理在后座，给路瑶讲解：“城区和云南那种路不一样，电动车多，外卖多，路窄，要注意安全……”

路瑶保持微笑听着这个向来话少的人絮絮叨叨，还没找到空隙接话，车已经驶出园区大门。

城区路测确实和云南完全不一样。

云南的路上偶尔来一辆拖拉机，路瑶有大把时间观察系统怎么处理，上海的路上每三十秒就有新情况：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右侧盲区冲出来，系统急刹，路瑶的身体往前一倾，安全带勒住锁骨；一辆公交车并线进来，系统降速跟车，但后面有辆出租车按喇叭；一个行人在斑马线中间停下来看手机，系统等了三秒，行人动了，车才走。

路瑶的嘴和手都没停过。

“这个制动策略可以，没有过度刹车。”

“这个并线决策慢了零点四秒，后方车速快的话会追尾，太蠢了这智驾。”

“行人检测没问题，但意图预测太保守了。”

……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在电脑上飞快地记，眼睛亮着，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那种亲眼看到自己的矩阵在真实世界里跑起来的亮。

后排很安静。

万理坐在后面，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是实时数据流，她不看窗外，看屏幕。路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但她不需要接，路瑶在兴奋状态下的观察力比平时更敏锐，万理不需要确认或纠正。

徐朗开车，偶尔说一句：“这个路口左转车道标线不清楚，系统可能会识别错误。”

她报的不是路况，是路况对系统决策的影响，路瑶听出来了，这是算法工程师的思维。

十二公里跑完，车停回园区，路瑶的电脑上记了二十三个场景，比预设的十七个多了六个，其中四个是矩阵里没有的——全是电动车相关的。

“万理，”路瑶转头看后排，“今天有四个新场景不在我的库里……”

万理已经合上电脑了，她的脸色有点白，是一种长时间盯屏幕后的疲倦，她看了路瑶一眼：“记下来就行，回去再讨论场景哪里可以优化。”

路瑶看着她的脸，车库里光线昏暗，但路瑶看得很清楚，万理的眼底有青色，形态疲惫，从前路瑶坐在后排，万理坐在前排，她接受的信息都来自万理冷静的话语，从来没有这样正面迅速地捕捉到万理的疲惫。

路测是一个辛苦的工作类型，白天跑路测，晚上整理数据，像万理这样做到管理层的还要对接叶蕊和总部的进度汇报、各项管理类的杂务。

路瑶忽然想起叶蕊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等你跑一个月、两个月都跑不完一个分支的时候，你再来告诉我，仿真到底是不是你一点都不想碰的东西。”

她当时觉得叶蕊是在施压，路测固然有它的辛苦，但这种辛苦是不可避免的、不可绕过的，现在她觉得叶蕊或许只是在客观阐述一种实测派的困境，实测派的算法工程师们和仿真派的工程师们一样，都是学术路线走出来的，体力劳动并不是他们的强项，面对无尽的远方与无穷的道路，他们也有他们的迷茫。

路瑶不管徐朗怎么想，下车后主动帮万理拿电脑、拿包，其实下车时万理已经调整好状态，这种状态是在云南每次结束路测后路瑶看到的常态。

路遥曾经以为万理冷静、坚定、狡黠，当她们走的越来越近，走的越来越远，她又发现万理纯粹、勇敢、坚韧。

晚上两人一同下班回家的路上，路瑶看着万理瘦弱的肩膀，突然问她：“万理，你认为仿真和实测哪一派更有优势？”

以前路瑶从没问过这个问题，她一直默认万理选择了实测，她的选择代表了她的答案。

万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偏头认真看了会儿路瑶，路瑶的神情平和，与万理在机场初见时相差很大，那时候路瑶是不羁的、抗拒的，此刻的路瑶是开阔的、真诚的，与那些论文里精炼的思考与结论一样，让人忍不住信任。

万理停下脚步，微笑着回答：“我早就回答过了呀，”像提醒路瑶似的，“在面馆。”

“做仿真的人不愿意低头看实地的细节，做实测的人想不到抬头寻找所有角度，所以，路瑶，没有哪一派更有优势，是你更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