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海洋相变 > 第16章 实验日志-16

第16章 实验日志-16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维斯康蒂接过,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像不像”或“美不美”上,而是仿佛在解析某种密码,观察线条的走向、色块的分布、重复的规律。过了一会儿,他将画作递还给艾尼亚。

“先让她玩玩橡皮泥,或者试试简单的陶艺吧。”他提出建议,语气平和,“我想初步确认一下她对立体空间、材质触感的感知和构建能力。平面的表达受限于二维,立体的创造或许能透露更多关于她思维中‘结构’的信息。” 这听起来不像是对一个孩子的艺术启蒙,更像是在设计一项温和的认知评估实验。

艾尼亚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准备材料,并全程陪同记录。”

维斯康蒂“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处与狗狗玩得脸颊红扑扑的罗湖,眼神深邃,似乎在脑海中已经构建起了初步的观察框架。他随即吩咐了身旁待命的家政机器人,在罗湖休息准备好后,引导她去专门布置出的、带有安全防护的陶艺体验角。

吩咐完毕,他独自在花园中站了一会儿,海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他在思考什么?是关于如何“看见”这个独特孩子内心的地图,还是联想到了自己那些被“调试”过的、同样拥有某种“特质”的学生们?无人知晓。

这时,奥利弗也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洗净晾干后叠好的毛巾。他看到只有维斯康蒂一人站在花园里,便走了过来。

“她们俩呢?”他问,朝艾尼亚之前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去做一项小测试了。”维斯康蒂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奥利弗。

“哦。”奥利弗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工程那边怎么样了?”

“主体管道和线路铺设已接近完成,可以开始安装内部环境控制系统、洁净设备框架以及其他功能模块了。”维斯康蒂回答道,语气恢复了谈论工程时的清晰条理,“之后将核心仪器设备迁移进去,进行联调和校准。预计全部就绪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机器人的高效率可以省去大量重复劳动和等待时间。”

奥利弗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期待。那个梦想中的实验室正一点点从蓝图变为现实,速度远超常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海岛的节奏依旧由维斯康蒂精准掌控,表面看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阳光洒在花园里,Puppy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玩具,自得其乐地啃咬着。远处,隐约能听到机器人作业时规律而低沉的嗡鸣。平静,依然是这片海域的主旋律。

---

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手腕上佩戴的、与机器人网络连接的微型装置发出了柔和的震动提示。他垂眸瞥了一眼投射在空气中的极小光屏——是负责陶艺角辅助的机器人发来的消息:罗湖的测试制作已完成,数据与影像已同步记录。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朝着别墅主楼的方向走去。皮质的拖鞋底踏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建筑内部回荡。奥利弗原本在花园边漫无目的地想着实验室的事,见状,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下意识地迈步跟了上去。

他没想到,维斯康蒂的目的地是画室。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画室照得通透明亮,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松节油和矿物颜料的味道。然而,在靠近角落的一个区域,临时布置出了一小片创作空间:一张覆着塑料布的大桌,上面散落着各色陶土、基础塑形工具和一小桶清水。奥利弗这才注意到,这些工具似乎原本就堆在画室的某个角落,只是他从未留心——他对这些“不实用”的艺术创作器具,向来缺乏关注的兴趣,此刻只能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维斯康蒂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桌子中央的那件作品上。罗湖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表面还带着孩童手印痕迹的陶土瓶子,她正紧紧挨在桌子旁,小手护着作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维斯康蒂自然没有伸手,他只是微微俯身,以一种平视的、观察静物画般的专注目光,仔细打量着。

瓶身不算规整,带着手工捏制特有的质朴感。但瓶口部分却被精心塑造成了十个向内微微弯曲的、小巧而均匀的“花瓣”形状,围绕成一个精致的开口。这十个重复的、带有明确几何感的“弯瓣”,让维斯康蒂立刻联想起了艾尼亚之前给他看的那些画作中,反复出现的、类似齿轮或某种连锁结构的线条与图形。

他直起身,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艾尼亚,语气是他惯有的、陈述观察结果般的温和:“这个孩子,似乎对具有重复性、啮合感、或齿轮状结构的图形,表现出一种天然的敏感和偏好。”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方向性的建议,“如果你愿意,并且条件允许的话,或许可以在她年龄稍长、能够接受更系统教育时,考虑引导她接触雕塑(尤其是涉及机械美学的现代雕塑)、或者某些需要精密空间思维的领域,比如钟表机械、小型仿生结构设计、甚至是某些特定类型的工程学入门?当然,”他补充道,目光扫过依旧警惕地盯着自己作品的小罗湖,“她的年纪还太小,认知和兴趣都处于萌芽和剧烈变化期。现在只是一个基于当前表现的、非常初步的观察。或许,过几年你再带她来看看,会有更清晰的图景。”

艾尼亚认真地听着,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很愿意接受这个建议,先生。说实话,我一直……不是很确定该如何引导她。医学诊断给了我一个标签,但并没有告诉我,该如何浇灌这颗独特的种子。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观察和尝试的方向,这让我感觉……不那么茫然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感激,以及对维斯康蒂判断的信任。

维斯康蒂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罗湖身上,话语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艾尼亚说:“这个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句话里,似乎既包含了对成长过程的客观认知,也暗含了一丝对“独特现象”未来发展的、纯粹的好奇。

一旁的奥利弗忍不住插话,带着探究的语气:“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就凭一个瓶口和几张画?”

维斯康蒂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微奇怪的表情,仿佛奥利弗问了一个本该显而易见的问题。“大众模型推演?”他用了一个不太严谨但足以达意的词,语气平常,“一般来说,人们不是会将展现出韵律感和肢体表现力的人导向舞蹈或表演专业,将表达欲强、逻辑清晰的人导向新闻或法律吗?观察特质,然后据此推测可能适配的发展方向,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模式。我只是……做了类似的事情。这个孩子目前表现出对特定结构的敏感,那么,与此结构相关的领域,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初步的‘假设’放入她的成长模型中,等待未来的验证或修正。这并不保证什么,只是一个基于现有观察的、最合理的推测起点。”

奥利弗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这个角度看,似乎也说得通,甚至带点冷静的理性。但他心中的某个疑问,在此刻被这个关于“特质”与“方向”的讨论再次点燃。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特质的金色眼眸,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么,你看中我的……又是什么呢?” 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后悔。

维斯康蒂闻言,脸上那丝奇怪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而纯粹的微笑,仿佛答案早已准备好,且无比简单直白:

“当然是你的‘好奇心’啊,埃尔伍德博士。”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确凿无疑的肯定,“那种近乎本能、不畏未知、甚至敢于闯入禁区、对现象本身穷追不舍的‘好奇心’。它非常……耀眼。而且,”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奥利弗,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能让我,认识我自己。”

奥利弗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表情。这算是夸奖吗?还是某种更深刻的、将他工具化的定义?他不确定。这句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非简单的喜悦或不安所能概括。

不远处,一直安静旁观的艾尼亚,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呼吸,迅速消散在画室充满阳光的空气里,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她看着奥利弗脸上那混合着困惑与执拗的神情,心中了然:他果然……还是没有完全听进去,没有真正理解“不窥其渊”的重量,或者,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不过,这已与她无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需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既然这位年轻的博士选择了继续追问,甚至直接向“深渊”本身发问,那么,她作为旁观者与受益者,也无需再为此多做纠结或提醒。

画室里,阳光依旧明亮。小罗湖终于稍稍放松了警惕,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自己作品上未干的陶土。维斯康蒂收回了目光,似乎对这次“测试”有了满意的阶段性结论。奥利弗则站在原地,品味着那句“你能让我认识我自己”,心中翻腾着比陶土更为纷乱的思绪。

平静的表象之下,认知的齿轮,似乎又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无声地啮合了一格。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