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4:03 25/04/20█?
几天下来,奥利弗试图和塞拉斯深入讨论那份布满异常标记的3D模型,但进展寥寥。塞拉斯能理解模型本身,对数据差异也极其敏感,但他毕竟是分子和生物医学出身,对于形态功能学、比较解剖学,尤其是这种完全脱离常规生物框架的“流体动力学优化体表特征”和“类侧线感知结构”,缺乏更专业的分析工具和理论背景。他能指出“这里不一样”、“那里很异常”,但具体到“这意味着何种运动模式”、“感知范围可能多大”、“能量效率如何”等更深层问题,两人都陷入了知识盲区。
“这些模型,”塞拉斯最终总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承认边界的不耐,“除了用另一种方式再次证明他生理结构非人且高度特化外,目前提供不了更多可操作的、指向具体功能机制的线索。” 屏幕上那些红色标记依旧刺眼,却仿佛成了无声的嘲笑。
奥利弗也明白这个道理。科学探索有时会撞上这样的墙:你看到了现象,测量了数据,却找不到通往背后原理的梯子。或许他们需要等待新的灵感,新的技术,或者……干脆换一种思路。
“先搁置吧,”奥利弗提议,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也许我们不用这么着急。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更精确的基础数据。”
塞拉斯没反对。对他而言,研究只是暂时进入了一个需要“孵化”新假设的阶段。他的日常工作反而突然轻松了许多——不再需要紧急设计新实验、调试陌生仪器。现在,他只需要像个严谨的生态监测员,每天定时从奥利弗和维斯康蒂身上采集菌群样本,分析、记录、对比动态变化。他甚至在终端上设置了循环闹钟,精确到分钟,确保采样时间的一致性,最大化数据可比性。
这种突然降临的、规律到近乎刻板的“闲暇”,反而让奥利弗有些不适应。不需要在实验室连轴转,不需要面对令人眩晕的新发现,时间像忽然多出来的空白画布,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填充。
他在别墅宽阔安静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漫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思考着是否该像之前那样出海潜水,但心底似乎又缺少了一点冲动。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门前——画室。
他轻轻推开门。今天,画室里没有浓重的松节油气味,那幅巨大的“马与丝绸”油画似乎已经完成了某个阶段的铺设,被静置在一边等待干燥。维斯康蒂正在整理另一批画材,将一些新的颜料管按色系排列进柜子。
奥利弗的目光掠过角落,忽然瞥见几张靠在墙边的画板,上面夹着的素描纸……画的是他。有他趴在实验室操作台小憩的侧影,有他在海边逗弄Puppy时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是他某次吃饭时,因为塞拉斯说了什么而露出无奈表情的速写。线条简洁却传神,捕捉到了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瞬间。
奥利弗的脸颊微微发热,一阵混合着羞涩与莫名悸动的暖流涌过。他没想到维斯康蒂不仅留着这些,还画了不止一张。
维斯康蒂察觉到他进来,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奥利弗,”他打了个招呼,将手中的钴蓝色颜料管放好,“你也想找点什么事做吗?”
被点破心思,奥利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如实点点头:“嗯,塞拉斯那边暂时……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有点不知道干嘛。”
维斯康蒂思考了片刻,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去画画速写?不需要主题,看到什么画什么就好。从花园里的植物开始,或者……”他顿了顿,眼神微亮,“温泉附近那些热带植物形态也很有趣。你觉得呢?”
画画速写?奥利弗的美术功底确实不算顶尖,但在大学时代,为了准确记录野外考察时遇到的生物形态和生态环境,他也受过基础的素描和速写训练,描绘物体基本形状和光影关系还是可以的。这让他想起那些背着画板、跟随教授在海岸或森林里写生的日子,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观察与记录的乐趣隐隐浮现。尽管他明确知道,他现在的水平也只够他画出一些细胞示意图或者简单的海洋生物外形,但面对对方邀请,这些东西好像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好主意。”他同意了。
维斯康蒂递给他一个轻便的速写夹,里面已经夹好了一沓质地不错的素描纸。接着又拿来一个打开的笔盒,里面琳琅满目:不同粗细的黑色针管笔、深浅不一的灰色马克笔、几支炭笔,甚至还有一小套基础色的彩色马克笔。
“工具随便用。”维斯康蒂说。
奥利弗决定从相对简单的开始。热带植物,比如龟背竹,叶片形状独特,孔洞规则,边缘清晰,是比较好的写生对象。他挑了一支中等硬度的炭笔,觉得黑白灰的关系更容易把握。
两人来到温泉区附近。Puppy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比他们俩更自在,正欢快地在植物丛边缘嗅来嗅去,偶尔扑一下被惊飞的虫。
奥利弗选了一株形态舒展、光影层次不错的龟背竹,又从旁边工具屋拿了把便携的钓鱼凳坐下,翘起腿,将速写板搁在膝上。他深吸一口充满植物清香的空气,目光专注地投向眼前的叶片,开始用炭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大的轮廓和叶脉走向。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有微风拂过树叶的窸窣,构成了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他确实感到了怀念,那些专注于眼前一草一木、暂时忘却所有烦恼的单纯时光。
维斯康蒂则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也抱着速写板,但他没有立刻动笔,目光在奥利弗、周围的植物和那盒彩色马克笔之间游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考的光泽。
时间在专注的观察和笔尖的游走中悄然流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奥利弗已经大致完成了龟背竹的形态描绘,正在细化叶片的质感和孔洞的明暗。他画得不算精细,但形状准确,黑白灰关系也基本成立,对于一个非专业者来说,算是合格的作品。
就在这时,一片影子落在了他的画板上,遮住了光线。
奥利弗不解地抬起头。
是维斯康蒂。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带着一丝浅淡而愉悦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手中的速写板轻轻反转过来,朝向奥利弗。
纸上画的,正是奥利弗。
他坐在钓鱼凳上,微微前倾,神情专注,炭笔在纸上勾勒。阳光透过龟背竹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棕色的发梢染成浅金,侧脸的线条在专注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维斯康蒂没有用炭笔,而是选择了那套彩色马克笔,以快速、灵动的笔触捕捉了这一幕。色彩并不繁杂,主要以暖灰、棕褐和点缀性的、代表植物反光的浅绿构成,但光影处理极其出色,将午后的温暖氛围和奥利弗沉浸其中的宁静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画技精湛是一方面,更让奥利弗心跳加速的是——画面上的自己,在对方的笔下,竟呈现出一种他自己从未察觉过的、沉静而专注的吸引力,甚至……比本人更“帅”一些。那不仅仅是技术的提升,更像是一种带着微妙美化滤镜的“凝视”结果。
奥利弗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想夸赞对方的画技高超,想为被画而道谢,又为这种被如此细致描绘(且画得如此好看)而感到害羞和无措,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