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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明媚得有些过分的早晨。直升机旋翼卷起的巨大气流吹乱了码头边的草木，也搅动了平静的海面。塞拉斯没有起床送行——或者说，他刻意选择了不出现在这个“非必要”的场合。奥利弗的手机上，只躺着一条显示为昨晚发送的留言，来自塞拉斯：

「记得把你们每天做的事情报告给我。每12小时报告一次，必须！」

命令式的口吻，精确到小时的要求，典型的塞拉斯风格。奥利弗看着这条消息，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那位别扭室友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注意安全”信号了。

他们轻装上阵，行李精简，登机过程并不麻烦。刚刚吃过早饭的Puppy似乎有些紧张，庞大的身体紧紧贴着奥利弗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对直升机的轰鸣和悬空感显然不太适应。奥利弗一边安抚地摸着它的头，一边感到自己心底有种隐隐的、久违的兴奋在升腾——离开岛屿，前往“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短暂几天，也像是一次小小的逃亡或探险。

维斯康蒂则平静得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浅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悬窗下方飞速掠过的、蔚蓝与深蓝交织的海面，神情是一种惯常的、深海般的宁静，仿佛这趟飞行与在别墅走廊散步并无不同。

机舱内引擎声轰鸣，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压下自己莫名的兴奋和一丝与维斯康蒂独处的微妙紧张，奥利弗主动发起了话题：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了一个有点傻气，但似乎很适合旅途开端的问题。

维斯康蒂闻言，目光从海面收回，转向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平静回答：“如果从你登岛开始算，这是第八个月。”

八个月。

奥利弗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时间其实才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回想这八个月，他研究的那些东西——双脑双神经、珍珠色血液、基因嵌合体、发光海葵、活体胸椎工具……任何一项，放在他以往正常的学术环境里，恐怕都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立项、申请、采样、分析、争论，光是获取足够的、合乎伦理的样本可能就要耗费两三个月，更别提后续复杂的实验和论文撰写。

然而在这里，在这座岛上，在维斯康蒂近乎纵容的配合下，这一切的发现和初步认知，竟然被压缩在了短短八个月内。时间的密度被无限增大，知识的冲击也如同海啸般接连不断。

就在奥利弗为这个时间认知恍惚时，维斯康蒂又笑了笑，补充道：“不过，如果算上你之前陆陆续续给我写的那些关于‘静默区’和深海生态设想的信……我们应该是认识三年零八个月了哦。”

信！

奥利弗瞬间感到一阵窘迫的热意涌上脸颊。他想起了自己在遇到维斯康蒂之前，作为一个痴迷深海、却困于陆地研究的海洋生物学家，是如何通过一个偶然得到的、极其隐秘的学术通信渠道，向那位传说中的、神秘而博学的“V.?教授”投递那些充满幻想和疑问的长信。那些信里，他畅谈对未知海域的猜测，分享对古怪生物标本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个人研究中的挫败和对学术圈僵化的些许抱怨……现在看来，那些信简直像是写给暗恋对象的、充满幼稚热情的情书。

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带着了然笑意、弯成月牙的浅金色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接不上来，尴尬得想立刻打开舱门跳下去。

维斯康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和话题的凝滞。他并没有继续那个让奥利弗尴尬的“信件”话题，而是非常自然地抛出了一个新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对了，你知道克罗夫特（Croft）吧？那个十几年前横空出世、拿奖拿到手软的天才建筑与体验设计师。”

奥利弗从尴尬中稍稍解脱，抬起头，顺着话题回答：“知道啊，他的‘瓦喀裂谷生物学院’概念设计震惊了整个业界，就连自己原先工作的实验所也是这是神秘大咖设计的。可惜他太神秘了，作品覆盖绝大部分城市，而且几乎不公开露面。”作为偶尔需要构想奇幻场景的小说家，奥利弗对这类人物也有所关注。

维斯康蒂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点分享秘密的愉快：“我们要去的那个主题游乐园，‘深海奇梦（Abyssal Dream）’，就是他在学生时代的设计作品，后来被完整建成了。虽然商业化后有些改动，但核心区域保留了他的原始构想。很值得去看看。”

奥利弗愣住了。克罗夫特的毕业作品？那个传闻里因为太过超前和昂贵而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设计？居然真的被建成了，而且还成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这巧合（或者说，维斯康蒂的安排）未免太……

“或许……我们可以多拍一些照片？”奥利弗提议，既是记录旅行，也是为未来的写作积累素材。

“其实，”维斯康蒂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点诱人的兴致，“可以再拍点小视频（MV）？记录一下Puppy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样子，或者……我们玩项目的片段？应该会很有趣。”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略显沉重的“时间”、“信件”、“天才设计师”引向了更轻松、更面向未来的“游玩记录”。机舱内原本那点微妙的尴尬和时空错位感，瞬间被对即将到来的游乐体验的期待所冲淡。

奥利弗看着他恢复明亮笑意的脸，心里那点窘迫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与他相处时的松弛感。

“好啊。”他笑着应下。

直升机继续向前，载着一人、一非人、一狗，朝着那座由传奇设计师打造的“深海奇梦”，朝着一段注定不会平凡的假期，稳稳飞去。

窗外的海天一色，明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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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似乎谈兴渐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那种介绍老朋友般的平静语气继续道：“克罗夫特能把他那些天花乱坠的灵感变成现实，可不光是靠图纸。他是三维重工（3D Heavy Industries）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而三维重工能把概念变成钢铁巨构，主要依靠两位真正的工程魔术师。”

他如数家珍：“一位是机械工程领域的绝对权威，亚伯伦·‘蒂芙娜’·伦蒂芙娜（Abelun "Tifona" Lentifna）。她能把最疯狂的力学构想，变成精妙绝伦、稳定可靠的传动结构和动力核心。”他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另一位，是来自赤督的国家工程院首席团队，他们擅长将复杂设计模块化，并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和精度现场装配。”

奥利弗听得入神，这些名字和头衔听起来就像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就连拉斐尔（Raphael），”维斯康蒂笑了笑，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格外温和，“也深度参与过三维重工早期核心控制系统的算法架构。虽然她现在……似乎更热衷于在傍晚穿着修女的衣服开着有趣的直播。”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聪明孩子选了条出乎意料的路，“拉斐尔和蒂芙娜是要好的闺蜜，她们俩……都是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女孩，是各自领域顶尖的天才。”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例证，转向奥利弗，笑容更盛：“对了，你在地下实验室用的那个‘浮筑地板’隔震系统，还有整体结构力学优化方案……最初的工程图，就来自于克罗夫特的概念草图和蒂芙娜的力学复核。他们远程给了不少建议。”

奥利弗彻底震惊了。他回想起那个设备先进到离谱、建造精度惊人的地下实验室，原来背后站着这样两位传奇人物？他又猛然想起塞拉斯之前提到过的、那份令人瞠目的“24天才”名单……这简直像听说自家后院的小棚屋是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一起搭的。

“真不敢相信……”奥利弗喃喃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学生？”

维斯康蒂闻言，做出了一个略显孩子气的、双手叉腰的动作，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那份骄傲简直要满溢出来，他加重语气，每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他们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宣布，“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天才学生啊！”

那副“好为人师”又真心为弟子们感到骄傲的模样，冲淡了他身上常有的非人疏离感，显得异常生动，甚至有点……可爱。奥利弗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有趣极了。

笑过之后，奥利弗将话题拉回当下，问道：“那……我们今天具体有什么安排吗？”

维斯康蒂也收敛了炫耀的姿态，恢复平静：“没什么硬性安排。我们可以先去酒店办理入住，休息一下，适应环境。如果你今天就想出去走走的话……”他思考了一下，“费尔柴尔德（Fairchild）最近正好在市中心的美术馆举办我的画展。想不想去看看？”

他顿了顿，略带调侃地补充：“虽然……你已经在我的画室里，看过‘原作’很多次了。”他指的是自己那些或许蕴含着非人感知的油画。奥利弗想起在别墅里见过的、维斯康蒂口中“费尔柴尔德送的”那几幅价值不菲的真迹，点了点头：“未尝不可。我挺好奇的。”他顿了顿，想起刚才提到的人，“拉斐尔也会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