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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窗外的港口灯火也稀疏了不少。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只有Puppy的爪子落下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一狗之间的气氛有种奇异的宁静。从海洋馆回来的路上,奥利弗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回应维斯康蒂一两句关于刚才看到的某种鱼类或珊瑚的点评。但他脸上没有了早些时候那种茫然的酸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眼角残留的、微不可查的一点红痕。
洗漱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又停止。奥利弗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时,维斯康蒂已经靠在床头,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深色的枕套上,手里正随意翻看着一本酒店提供的本地艺术杂志。
奥利弗没有犹豫,也没有客套。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却没有躺下,而是非常自然地挪了过去,侧身,将自己嵌入了维斯康蒂身侧的凹陷里,脑袋轻轻靠上对方的肩膀。
维斯康蒂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便将杂志放到一边。他伸出手臂,环过奥利弗的肩膀,另一只手则隔着那层柔软的棉质睡衣,掌心温温地贴上了奥利弗的腹部,开始以一种均匀而舒缓的节奏,轻轻揉按。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精准的、仿佛知晓他所有紧绷肌肉位置的体贴。温热透过布料渗入皮肤,慢慢熨平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细微褶皱——尴尬的、慌乱的、酸涩的、悸动的。
奥利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意识也开始变得绵软。Puppy在床尾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了奥利弗的大腿上,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维斯康蒂掌心与衣料摩擦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一切都浸泡在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与祥和里,仿佛白日所有的喧嚣、窥探、尴尬与心潮起伏,都被这温暖的黑暗与温柔的触碰隔绝在外,成了另一个遥远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点。
在这半梦半醒的安宁中,奥利弗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凭着习惯和残留的一点意识,点开塞拉斯的对话框,将今天发生的事——餐厅、海洋馆——简略地打了几个关键词发送过去。
几乎是信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部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紧接着,消息如同被点燃的连珠炮般炸开:
塞拉斯:「???」
塞拉斯:「你在干什么?奥利弗!!!」
塞拉斯:「这才第二天!给我冷静一点!!!」
塞拉斯:「对照组自己不能污染自己啊!!!你的实验严谨性呢?!伦理!伦理守则给我刻在视网膜上!!!」
塞拉斯:「科学家的操守!操守给我抬起来!!!」
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加大加粗的字体(奥利弗甚至能脑补出塞拉斯在那边如何用力敲击键盘),在这静谧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有冲击力,却又荒谬得令人想笑。
奥利弗确实扯了扯嘴角。他困倦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打字回复:「没有了……我们只是去逛了逛……」
塞拉斯:「‘只是逛了逛’?!!逛到需要跟我报备行程的程度?!!你以前在他那留宿怎么不见你发一个字?!」
塞拉斯:「我警告你,奥利弗·埃尔伍德,第一手观察数据必须是纯净的!任何非必要接触都会引入不可控变量!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
塞拉斯还在不依不饶地输出,屏幕上飞快滚动着新的警告和质问。
但奥利弗的视线却开始模糊。不知是因为哭过后眼睛本就有些酸胀发热,还是因为这包裹着他的暖意与困意实在太浓,浓到足以溶解任何外界的噪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地沉降,像一片羽毛落入温暖的海水,塞拉斯那些炸毛的字句逐渐扭曲、拉长,变成无意义的波纹。
手指松开了,手机从掌心滑落,软软地陷进被褥里。
他好像……失去意识了?
又或者,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清醒都成了负担。
在最后一点朦胧的感知里,他感觉环抱着他的手臂动了。维斯康蒂小心地托着他的头和肩膀,将他从自己怀里轻轻移开,平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Puppy也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然后默契地调整了姿势,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紧紧贴住奥利弗的腿侧,脑袋挨着他的膝盖,再次扮演起忠诚而温暖的守护者角色。
维斯康蒂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窗边,拿起一个小小的智能控制器,按下。
厚重的遮光窗帘无声地、平稳地从两侧向中间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最后一丝港口夜景的微光。接着,床头灯、廊灯依次熄灭,只留下墙角一盏极暗的、不会影响睡眠的地脚灯,散发着幽微的、淡蓝色的光晕。
黑暗中,奥利弗感觉到一个微凉的、带着熟悉海藻气息的触碰,轻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滴来自深海的水。
然后,他听见那个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仿佛浸润了整个夜晚温柔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轻轻地说:
“晚安,奥利弗。”
黑暗温柔地覆盖下来。
连同那句晚安,一起沉入了他再无梦魇的、深海般的睡眠中。
又是那个梦境。
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之海。那艘小小的、仿佛由陈旧红漆涂抹而成的木船,是他唯一的立足之地。天空压得极低,没有星月,没有云层,只有一片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厚重的暗沉,与下方静止得可怕的海水连成一体,分不清边界。
绝对的寂静。
奥利弗站在船中央,茫然四顾。这空无一物的虚无感,让他想起大学时期和同学争论过的哲学概念——绝对的虚无,存在的反面。此刻,他仿佛正漂浮在那个概念的中央。
他低下头,看向船边幽深的水面。
水下有光。
不是反射,而是从深处透出的、一种冷冽的珠光色。几个庞大而模糊的影子在水下游弋,轮廓难以辨认,只有那珍珠母贝般的光晕,勾勒出它们非人想象的形态。
然后,触手出现了。
苍白得近乎透明,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粘液薄膜。它们悄无声息地滑出水面,缠绕上红色的船体。薄膜之下,隐约可见诡异的、如毛细血管般蔓延的粉红色脉络,随着某种缓慢的搏动,那粉色逐渐加深、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鲜红的血珠。
脆弱,又坚韧。
奥利弗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惊恐地低头,发现不知何时,一条冰冷的、滑腻的触手早已探入他的裤脚,正沿着小腿蜿蜒而上。那触感无比真实——冰凉、湿滑,带着深海的压力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活物的蠕动感。
他无法呼吸。
更多的触手缠绕上来,从衣摆下摆探入,贴上他的腰腹皮肤。冰冷滑腻的触感贴着脊椎蔓延,激起一阵阵战栗。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只能发出急促的、破碎的抽气声。视野开始被那珍珠色的、布满诡异红丝的薄膜填满……
“——!”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然而,几乎是惊醒的同一秒,梦境中那沉重、湿滑的“缠绕感”并没有消失,反而以另一种更具体、更……毛茸茸的方式,持续作用在他身上。
奥利弗僵硬地低头。
Puppy,他那只硕大的伯恩山犬,正以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姿势,横趴在他的胸口和肚子上,睡得呼噜震天响。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压得他差点又背过气去。而维斯康蒂则侧身睡着,一条手臂绕过Puppy毛茸茸的背,松松地搭在奥利弗的胳膊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抱着狗,顺便连着人”的姿势。
原来梦魇中那无法挣脱的“缠绕”和“重压”,罪魁祸首是这个毛茸茸的坏蛋。
荒谬感像清凉的水,瞬间浇灭了噩梦带来的心悸。奥利弗哭笑不得,试图把身上这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泰山压顶”挪开。他用手推了推Puppy厚实的肩膀,又尝试抽动被压住的腿。
动静很快就惊醒了另一侧的维斯康蒂。
他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晨光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湿润的茫然。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正努力和狗“搏斗”的奥利弗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仿佛不理解为什么大清早就要进行这种奇怪的“推举”运动。
“……早?”维斯康蒂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撑着坐起身,浅金色的长发滑落肩头,有几缕还调皮地翘着。
“早……”奥利弗气喘吁吁,终于成功把Puppy推得翻了个身,大狗咕哝一声,滚到床的另一边继续睡了。“你的狗……差点把我送走。”
维斯康蒂看了看占据了大半张床、呼呼大睡的Puppy,又看了看头发凌乱、睡衣皱巴巴的奥利弗,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它喜欢你。”他简单地总结,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今天想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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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快得有些失真。
他们仿佛掉进了一个由闲散、探索和微小惊喜构成的旋涡里。日程表不存在,计划总在最后一刻更改,那些令人担忧的阴谋论也没有出现,不知是被压制还是怎样。
他们去海钓,租了一条小小的白色游艇,在蔚蓝得有些不真实的海面上飘荡了大半天。结果是令人尴尬的“空军”——奥利弗的鱼饵被狡猾的小鱼啄食殆尽,维斯康蒂则对垂钓本身兴趣缺缺,更多时候是靠着船舷,望着远方海天交界线出神。就在他们准备带着空桶和晒红的皮肤返航时,旁边一艘船上几位被维斯康蒂容貌(那天他随意穿了件亚麻衬衫,戴着宽檐草帽)惊艳的年轻游客,竟然热情地分给了他们好几条自己钓上来的、活蹦乱跳的海鲈鱼。
“算是……靠脸吃饭?”回程的车上,奥利弗拎着那袋意外收获,忍不住小声吐槽。
维斯康蒂从帽檐下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是‘分享’。海洋的馈赠本就该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