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5:09 08/?8/22靈█?%e}
---
时间以一种既清晰又模糊的方式滑到了假期的第六天。
奥利弗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望着外面港口一如既往的繁忙景象,心里却有种不真实感。过去五天的记忆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色彩斑斓,碎片旋转,交织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画廊的蓝光,餐厅的烛火,海豚冰凉的皮肤,水母幽浮的轮廓,机车轰鸣时灌满胸膛的风,还有每个夜晚身侧平稳的呼吸和腿边沉甸甸的毛茸茸温暖。
这一切过于浓烈,过于……美好。美好到他时常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误入了某个精心编织的、以自己为主角的沉浸式戏剧。而维斯康蒂,则是那位时而引导、时而旁观、永远游刃有余的导演兼主演。
奥利弗不知为何,自己的小说的阅读量突然暴增,甚至多了很多有趣的评论。尽管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也能够隐约猜到是费尔柴尔德在管理。他不知道这样的曝光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这些阴谋论隐隐让他担忧。尤其是在这样庞大的曝光下,那个之前热情如火的粉丝却消失无踪,奥利弗不敢仔细想,他无法确定是对方背叛了自己就为了获取那些信息,还是单纯失去了兴趣。他确实出名了,但是也从未想过如此的心寒。
偏偏维斯康蒂和费尔柴尔德似乎都不太在乎这些事情,他有些羡慕这两个人总是游刃有余,总是能够掌控全局。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忧的事实,似乎也让他有些揪心。他尝试过给塞拉斯发消息:
回应简短的几乎苍白:“信任费尔柴尔德,奥利弗。”
这周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玩起来都没有那么开心了……
然而,第六天的清晨,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到“餐厅见”的简讯,也没有听到维斯康蒂准备出门时熟悉的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酒店服务生彬彬有礼的敲门声。一辆铺着雪白桌布、摆满银质餐罩的餐车被推进了套房的小客厅。
“维斯康蒂先生为您安排的早餐。”服务生微笑着揭开盖子,露出精致摆放的班尼迪克蛋、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与香肠、烤番茄、炖豆子、新鲜水果沙拉,以及一壶冒着热气的伯爵红茶。餐具是厚重的纯银,餐巾叠成优雅的天鹅形状。
过于正式了。
奥利弗坐在餐桌前,切着培根,感受着那过分完美的脆嫩口感在齿间碎裂,心中那股隐约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维斯康蒂就坐在他对面,穿着比平日更显挺括的浅灰色亚麻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优美的颈线。他吃得很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优雅,与平时慵懒窝在沙发或随意用餐的模样判若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连Puppy似乎都感受到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桌边讨食,而是安静地趴在远处的地毯上,耳朵竖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奥利弗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
“维斯康蒂,”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维斯康蒂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碟子接触,发出一声更轻、却更郑重的“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缓慢。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奥利弗脸上。那目光不再有前几日海滨阳光下的暖意,也不再有夜色中的朦胧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澈而严肃的专注。
“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
他开口,声音平稳,咬字清晰,用的是奥利弗的全名和正式头衔。
这个称呼让奥利弗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在过去的几天里,维斯康蒂几乎只叫他“奥利弗”,偶尔带着笑意调侃时,会叫他“博士”,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正式、完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允许我在此刻,”维斯康蒂继续说,语调平缓,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章程,“向你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奥利弗屏住了呼吸。
“我叫维斯康蒂·德·拉·莫特·维利塔。”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是一位……出身于古典艺术旧贵族的画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家”这个词,轻飘飘地落在这郑重其事的全名和“古典艺术旧贵族”的头衔之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就好像有人用最严谨的学术论文格式,介绍了一朵路边绽放的野花。
奥利弗完全愣住了。他的大脑试图处理这些信息:古典艺术?旧贵族?维利塔?这些词汇与他所认知的那个能在海面行走、血液泛着珍珠光泽、侧线会发光的非人存在,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次元的标签,被强行贴在了一起。
他不懂。完全不懂维斯康蒂此刻的心思。这种郑重其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精密而脆弱的仪器,轻声追问:“所以……今天到底有什么安排?”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混杂着困惑、紧张和一丝不安的表情,那严肃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角,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驱散了方才那过于正式的气氛带来的些许冰冷。
“所以,亲爱的博士,”他的语气放缓,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柔和,但那份郑重并未完全消失,“你愿意见见我的老师,埃伯哈德·德·拉·莫特·维利塔先生吗?”
奥利弗眨了眨眼。
然后,他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打破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凝滞的空气。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连日来的紧张、期待、还有刚才被那正式介绍激起的不安,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转折中化为了无奈又好笑的释然。
搞了半天,这么大的阵仗,这么严肃的自我介绍,这么一顿正式的早餐——只是为了见家长?!
不,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见家长”。是“见老师”。一位能被维斯康蒂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老师”,并且显然要求正式礼仪的……存在。
笑声渐歇,奥利弗擦了擦眼角,心里涌起强烈的好奇。一个能被维斯康蒂尊为老师的人物,一个可能同样不属于常规人类范畴的存在……会是什么样子?另一位艺术家?一位更古老的深海住民?还是一个掌握了某种禁忌知识的长者?
“所以,这算是……”奥利弗斟酌着词句,“非常重要的……学术交流访问?”
维斯康蒂的笑意加深了些:“你可以这么理解。埃伯哈德老师非常注重传统与礼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早饭后去换一套正式一点的衣服。你可以称他为‘维利塔先生’。我们恐怕需要……更正式一点?”
他的目光在奥利弗身上那件舒适的旧T恤和休闲裤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奥利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维斯康蒂那身已经足够挺括的衬衫,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会面。这可能是踏入维斯康蒂所属的、那个隐藏在“画家”与“贵族”名号之下的、真实世界的第一道门。
去见一位老师。一位能被维斯康蒂如此尊崇的老师。
这恐怕……算是莫大的荣幸,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位维利塔先生,恐怕绝非等闲。说不定,也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天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古老智慧或力量的持有者。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奥利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的意思是,除了衣服之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禁忌?或者话题?”
维斯康蒂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熟悉的微凉,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再次升起的紧张。
“做你自己就好,奥利弗。”维斯康蒂的声音很低,“老师想见的,就是‘你’。那个用数据和好奇心,试图理解‘我们’是什么的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顽皮的期待:
“不过,他可能会问你一些……关于海洋生物学,尤其是深海生态与能量循环的……比较刁钻的问题。毕竟,他对我选择的‘研究方向’和‘研究伙伴’,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
奥利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场非正式的“见家长”,瞬间升级为一场关乎自身专业领域的、可能面对超纲考题的“答辩”。
这个假期的第六天,看来绝不会平淡地结束。
两人在楼下选了一件棕色的衬衫,还有一件带有格子花纹的马甲以及一条过膝盖的剪裁良好的七分裤,脚下是黑色的短袜,加上精致的皮鞋,奥利弗调整了一下,脖子上过于紧的领结,他觉得这是否有点过于正式了?
这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电影里的贵族学生?维斯康蒂和他换了一样的衣服,看着对方头发被完整的盘起来的样子,奥利弗不免的感到有些紧张,维斯康定没有任何反应,平淡的往头上夹着自己的蝴蝶结夹子,两个小蝴蝶结在他的盘发上显得十分的可爱,甚至有一丝奇怪的淑女气质
插花体验馆内部的静谧与奢华,与门外现代都市的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花材、旧书页和昂贵熏香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而窄的彩色玻璃花窗,在地板上投下瑰丽而静谧的光斑。穿着复古女仆装的侍者无声地穿行,为角落里寥寥几位客人添水。
那位被称为“维利塔先生”的老人,就坐在最深处、光线最好的主座上,背后挂着的是一面酒红色的旗帜,上面的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中间放着一把缠绕着玫瑰和荆棘的长剑,维斯康蒂在来的路途上跟他提过这是美丽,智慧和暴力的象征。维利塔先生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左眼嵌着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他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他正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平稳地将滚水注入壶中,水流精准,没有一丝溅出。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件从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走出的古董。
“上午10点45分,”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像年代久远的羊皮纸被缓缓展开,“如此标准的时刻,宛若教堂的圣钟。看来,贵族的荣耀不曾从你的血液中褪去,维斯康蒂。”
他的话语像是吟诵某种古老的诗歌,每个音节都经过精心锤炼,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韵律感。
维斯康蒂带着奥利弗走上前,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面对长辈时才有的、不易察觉的亲昵:“老师说笑了。您就没有……想念我吗?”
老人轻轻挪动了一下左眼的单片镜片,镜链微微晃动。他没有直接回答维斯康蒂近乎撒娇的提问,而是用一种陈述永恒真理般的语气说:“出海的船只,自然会回到它们的领地。”
奥利弗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闯入了某个正在排练的古典戏剧现场,台词精雕细琢,氛围庄重到近乎凝固。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缝隙,甚至觉得呼吸都需要放轻。
老人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仿佛能轻易掂量出一个人的学识、品性与灵魂的重量。
“上午好,博士。”他微微颔首。
奥利弗喉咙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躬身回礼:“上午好,维利塔先生。”他能感觉到自己桌子下的手正不自觉地攥紧裤缝,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板。他甚至不敢去看维斯康蒂此刻的表情。
老人为维斯康蒂和奥利弗各自斟了一杯红茶。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骨瓷杯中,热气袅袅上升。维斯康蒂道谢后,平静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奥利弗却端着那杯过于滚烫的茶,不知该喝还是该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对面那位老人的审视,也来自这种完全陌生的、高度仪式化的社交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