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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精密的监控与持续的支持治疗中又爬过了漫长的十八个小时。奥利弗的生命体征,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后,终于彻底稳定在教科书般的正常范围内。血糖、血脂稳步回升至安全区间,肝肾功能指标虽仍显“疲惫”,但已脱离危险地带,并呈现出缓慢恢复的趋势。那袋高浓度营养液已经换了几轮,滴速也终于可以调慢到一个不那么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平。
塞拉斯看着监护仪上那些平稳得近乎乏味的数字,长长地、从肺腑深处舒出一口气,这口气几乎带走了他积攒了近一天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和紧张。
(至少……这小子还算给我争气,没真的挂掉。)
他捏了捏鼻梁,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起来。
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接近奥利弗陷入沉睡后第二十个小时的节点,病床上的人,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
塞拉斯立刻像被按下开关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悄无声息地站到床边,挡住了部分刺目的顶灯光线。
奥利弗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瞳孔有些涣散,焦距模糊,茫然地对着医疗室白色的天花板。过了几秒,他的眼球开始缓慢转动,最终,视线落在了塞拉斯脸上。
塞拉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眼神是否清晰?有无复视或眼球震颤?意识水平如何?
“感觉怎么样?”塞拉斯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饮水而有些沙哑,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有没有看到上帝的光辉?或者别的什么……非自然景象?”
奥利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不确定的:“……嗯?” 他似乎还在努力理解塞拉斯的话,以及自己身处何方。
塞拉斯不为所动,继续他的标准化神经意识评估。他伸出右手食指,举到奥利弗眼前约三十厘米处,平稳地左右移动。
“眼睛跟着我的手指。”他命令道。
奥利弗的视线有些迟缓,但确实跟随了手指的移动,追踪基本完整,没有明显的跳跃或滞后。
“很好。”塞拉斯收回手指,接着进行更高级的指令测试,“现在,跟我说:1,2,3。然后倒过来:3,2,1。”
奥利弗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这个简单的任务也需要费力集中精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但清晰:“1……2……3……” 停顿了一下,呼吸略微加深,“3……2……1……”
顺序正确,无颠倒或遗漏。
塞拉斯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丁点。“很好……好的。”他继续推进,问题指向身份和定向力,“告诉我,你是谁?”
这一次,奥利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塞拉斯脸上移开,缓慢地扫视周围的环境——冰冷的金属器械架、闪烁的监护屏幕、悬挂的输液袋、还有塞拉斯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他的眼神里透出困惑,似乎在拼凑破碎的记忆。
几秒钟后,他重新看向塞拉斯,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确认后的肯定:“我是……奥利弗·埃尔伍德。”
塞拉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代表认可。他问出最后一个标准定向问题:“你现在在哪儿?”
奥利弗的目光再次环顾,最后落回塞拉斯身上,语气带着更多的不确定,但也更接近正常的思考:“医疗室?我……怎么了?”
听到这个回答,看到奥利弗虽然虚弱但逻辑基本清晰的反应,塞拉斯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人物、地点),简单指令执行良好,短期记忆和计算力(倒数)未见明显缺损。最基础的神经系统评估显示,奥利弗的“大脑”这台主机,在经历了一场几乎烧毁硬件的超载后,似乎奇迹般地完成了重启,并且核心系统文件没有丢失。
当然,这只是最表层的检查。更深层次的认知功能、情绪状态、以及那场“整合”带来的潜在变化,还需要更详细、更长期的评估。
但至少,最危险的急性期过去了。奥利弗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看起来,暂时还是那个奥利弗·埃尔伍德。
塞拉斯没有回答奥利弗“我怎么了”的问题。他转身,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支注满无菌生理盐水的注射器,拔掉针头,只留塑胶头。
“张嘴。”他命令道。
奥利弗顺从地微微张开嘴。
塞拉斯小心地将少量生理盐水挤入他口中。“慢慢咽下去,润润喉咙,别呛着。你现在不能大量喝水。”
做完这些,塞拉斯才重新看向奥利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冰冷的怒火和如释重负的庆幸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你怎么了?”塞拉斯重复了一遍奥利弗的问题,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你差点把自己玩死,奥利弗博士。因为一个……‘不算短’的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然后不再看奥利弗瞬间僵住、继而浮现出震惊、茫然、以及某种更深层恐惧的表情,转身开始整理用过的器械和药品。
账要慢慢算。现在,先确保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家伙,真的稳定下来。
确认奥利弗的基础意识和定向力恢复后,塞拉斯并没有立刻进行更深入的盘问或检查。他深知,刚从如此剧烈的生理风暴中幸存下来的身体和神经都异常脆弱,需要循序渐进。
“Puppy在外面挠门,”塞拉斯瞥了一眼紧闭的医疗室门,门外传来轻微的抓挠和委屈的哼唧声,“但它不能进来。你现在免疫系统像个刚被格式化重装的破电脑,乱七八糟,万一它对狗毛或皮屑产生过度反应,引发新一轮炎症因子风暴,我们今晚就都别想睡了。”
奥利弗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对爱犬的歉意和想念。
塞拉斯递给他一小杯温热的、成分明确的电解质补充剂。“小口喝,慢点。感觉恶心就停下。”
奥利弗依言照做,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声和门外Puppy不甘心的动静作为背景音。
“我到底……昏睡了多久?”奥利弗再次问道,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塞拉斯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足够让你的微生物组成像坐过山车一样从24%冲到68%再跌回来,顺便差点把你自己的肝和肾当成燃料烧掉。”他顿了顿,补充道,“二十个小时左右。”
奥利弗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身体虚弱,这个数字依然让他震惊。“二十……小时?”
“二十小时的高强度生命支持。”塞拉斯放下笔,终于正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你体内进行了一场……规模惊人的代谢重建。原因,我们晚点再谈。”
他不想现在就抛出那个“0.56升”的炸弹,那会让刚苏醒的奥利弗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冲击。但他需要开始收集数据。
“现在,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体查,确认你的神经系统和肌肉骨骼系统没有因长时间卧床和代谢异常出现继发性问题。”塞拉斯戴上新的手套,语气公事公办,“配合我,告诉我有没有疼痛或异常感觉。”
奥利弗配合地点头。塞拉斯先检查了他的四肢肌力、腱反射和感觉,结果都在正常范围,甚至比奥利弗平时因伏案工作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状态显得更……协调。
接着,塞拉斯让他侧卧,准备检查脊柱情况。作为长期与显微镜和实验台为伴的研究员,奥利弗和塞拉斯一样,都有些轻微的姿势性劳损,尤其是中下段胸椎和腰椎,触诊时能感觉到肌肉的紧张和个别椎体轻微的旋转或侧弯,不算严重,但属于职业病。
塞拉斯的手指沿着奥利弗的脊柱棘突,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下触压、感受。
颈椎,正常。
上胸椎,正常。
中胸椎……
塞拉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预想中那几处熟悉的、轻微的棘突偏歪和周围肌肉的索状紧张感……消失了。
他微微蹙眉,以为自己因为疲劳而感知有误。他放慢速度,更加仔细地触压、感受两侧椎旁肌肉的张力。
平顺。异常平顺。
中下段胸椎和腰椎区域,原本那些因长期不良坐姿导致的细微结构紊乱和肌肉代偿性紧张,此刻荡然无存。触手所及,脊柱排列呈现出一种近乎解剖学标本般的标准序列,椎旁肌肉柔软而富有弹性,两侧张力对称。
这不可能。
塞拉斯对自己的触诊技术有绝对自信。奥利弗的脊柱劳损是他多次提醒对方要注意,甚至半强迫性地给他安排过理疗课程的问题。它不可能在二十个小时内,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凶险的高代谢消耗后,自行修复到这种完美状态。
除非……那场“代谢重建”不仅仅是消耗能量和修复内脏,它连这些细微的、积累多年的结构性劳损也……顺手优化了?
这个发现带来的惊骇,远比看到异常化验单更甚。化验单是数字,是间接指标。而这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生理结构改变,直观地宣告了奥利弗的身体内部发生了某种超乎寻常的、系统性的“重塑”。
塞拉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凉。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完成了剩下的检查,包括骶髂关节和下肢主要关节。结果同样令人心惊——所有以前能发现的轻微活动受限或受力不均,全都消失了。
“好了。”塞拉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他帮奥利弗躺平,盖好被子。
“怎么样?”奥利弗问,他并没察觉到塞拉斯内心的惊涛骇浪。
“神经系统反应正常。”塞拉斯避重就轻,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走向过敏原检测仪,“为了防止你接下来对你的狗、我、或者这岛上任何东西产生离谱的新过敏,现在做个快速筛查。”
他采集了奥利弗的一点血液,放入仪器。等待结果的间隙,他靠在操作台边,看着奥利弗,忽然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说真的,奥利弗,鉴于你这次差点在非实验、未报备、严重违反安全条例的‘互动’中把自己报销掉,还消耗了天文数字的医疗资源和我的睡眠时间,我觉得很有必要向研究所建议,暂时吊销你的独立实验操作资格。”
奥利弗的脸一下子白了:“塞拉斯!我……”
“直到你,”塞拉斯打断他,语气刻板,“能把那本《安全与伦理守则》连同所有附录,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并通过我亲自监考、难度系数最高的生物安全实操考核为止。”
他看着奥利弗如丧考妣的表情,心里那口因为担忧和恐惧而憋了二十个小时的恶气,总算出了那么一丝丝。当然,吊销资格是夸张的威胁,但加强培训和限制是绝对必要的。
过敏原筛查结果这时出来了,显示一切正常,没有新增过敏项目。
塞拉斯扫了一眼报告,将其归档。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奥利弗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因他刚才的“威胁”而显得忐忑不安,浑然不知自己体内已经发生了多么惊人、多么令人不安的变化。
脊柱的完美复位,只是冰山一角。
塞拉斯转过身,整理器械,不再去看奥利弗。
真正的“触诊”结果,那份冰冷的、关于身体被悄然“优化”的发现,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奥利弗本人。
有些恐惧,让医生独自承担就好。至少在弄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
过敏原筛查仪的报告静静显示在屏幕上,塞拉斯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其中一项。
花粉过敏(混合型):未检出。
他记得很清楚。奥利弗刚到岛上一个月时,自己给他和自己做过全面的基线体检,前不久也才做过一次。他对几种常见热带花粉有轻微的过敏反应,虽然不严重,不至于引发严重哮喘,但在花粉浓度高的季节或靠近某些特定开花植物时,会打喷嚏、眼睛发痒。塞拉斯还为此调整过别墅花园的部分植物品种,并提醒过他注意。
现在,这项过敏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再是“可能因免疫力暂时低下而检测不出”能解释的。连同那被完美“复位”的脊柱一起,指向一个更惊人的可能性:那场席卷奥利弗身体的代谢风暴,不仅修复了急性损伤,似乎连一些先天或后天获得的、细微的生理缺陷或“不完美”也一并“优化”了。
一个更离谱的念头冒出来。塞拉斯记得奥利弗有极其轻微的散光,大约75度,平时不戴眼镜,只在长时间阅读或看显微镜后偶尔会感到眼疲劳。他从器械柜里拿出便携式电脑验光仪——虽然不是最精确的,但足以快速筛查明显变化。
“看着里面的图案,别眨眼。”他对着还有些虚弱的奥利弗说。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
屈光状态:正视。散光数值:0。
塞拉斯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医学常识正在被一寸寸碾碎。花粉过敏可以因为免疫重塑而改变,但眼球屈光系统的轻微形态异常(散光),怎么可能在二十小时内被“修复”?这涉及角膜或晶状体曲率的微观改变……
奥利弗的身体,仿佛被一台拥有上帝视角的、极度精密的生物工程机床扫描过,将所有偏离“标准健康模型”的细微偏差——无论是劳损的脊柱、过敏的免疫记忆、还是眼球的微小屈光不正——全部识别、修正、复位。
这太疯狂了。疯狂到塞拉斯一时之间竟然感到一种超越恐惧的、近乎眩晕的匪夷所思。
他是一名科学家,一名医生。他穷尽所学追求的就是理解生命、对抗疾病、修复损伤。而现在,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甚至无法观测全貌的力量,在他眼皮底下,将他同事的身体“恢复”到了一种理论上存在的、极度健康、近乎“出厂优化”的状态。
(这技术……如果能被理解、被掌控……)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这能拯救多少人的生命?治愈多少先天缺陷、退行性疾病、难以修复的创伤?要是能破解……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将他拽回。
(维斯康蒂……)
这种“优化”的力量源头,是那个美得不似凡人、血液泛着珍珠光泽、瞳孔能变成几何图案的非人存在。他不是救世主,他是一个行走的、不可控的、充满了未知风险的奇迹与灾难的混合体。让他被发现、被研究、被试图“利用”?那只会招致无法想象的关注、贪婪、恐惧,最终必然是试图“控制”或“消灭”。结果只能是灾难。
塞拉斯打了个寒颤,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狠狠掐灭。他重新聚焦于眼前:奥利弗是这个“优化”过程的受体,也是目前唯一的观察样本。
他默默地、再次给奥利弗抽了一管血,送进快速分析仪。他需要知道,在这种“优化”完成后,奥利弗的基础生理指标是否真的稳定在了新的“稳态”。
时间在无声的监测和内心激烈的翻腾中一点点流逝。
“塞拉斯……”奥利弗微弱的声音打破寂静,“我……有点饿。”
塞拉斯正盯着新出炉的、基本完全正常的血常规报告,闻言,头也不回,用一贯嫌弃的语气说:“现在知道饿了?早干什么去了。”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病人需要营养支持,尤其是胃肠道功能可能刚刚经历重创。他不能给固体食物。他迅速冲调了一杯专门用于术后或重症患者肠道初恢复的、低浓度但营养均衡的要素型肠内营养剂,里面混合了水解蛋白、短肽、MCT脂肪和必需的维生素矿物质。味道嘛……可想而知,是为了易于吸收而牺牲了所有味觉享受的“科学产物”。
他把杯子递到奥利弗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喝掉。全部。你现在肠胃很脆弱,只能接受这个。”
奥利弗接过杯子,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