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榆城是座挺有意思的北方小城,山风吹得人敞亮,日子过得烟火气十足。
整座城被长白余脉环抱着,三面靠山,一面挨着沧涟江。城外是望不到头的林海,城里遍地都是上坡下坡的路,石阶拐来拐去,没有一马平川的平地,独属于山城的模样,朴实又耐看。这儿离省城远,挨着边境地带,年轻人大多往外闯荡,留下常住的基本都是土生土长的老街坊。城里人口流动小,邻里之间处得跟一家人似的,路上碰见聊上几句,聊着聊着就喊着上家吃饭,都是常有的事。
这两年靠着本地多民族特色,城东搞起了民俗文旅景区,天天都有外地游客来玩。可本地人还是偏爱老城区的自在,这里没有大城市随处可见的连锁商超,沿街全是便民小市集,住户自家种的蔬菜摆在路边,小摊现烙面食、现做小吃,还有零星卖活禽的商贩,下楼就能把日常吃喝用度置办齐全,琐碎又踏实。
小城的商业算不上繁华,整条街就一个正经商圈,里面一座小型商场,外加零零散散的临街小店,大多是饭馆、服装店、理发店这类日常营生。商业街最里头,立着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青灰瓦片常年被山风江雾浸润,摸上去温润厚实,看着有年头,却半点不显破败。门上黑底金字的木牌匾写着 “藏衣局”,字迹低调文雅,就跟这铺子的主人一样,性子沉静,不爱张扬。
这是一家手工定制成衣店,牌匾旁系着崭新的红绸布,一看就是刚开张没多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店里安安静静。老板季惟桢裹着一件厚夹袄,倚在窗边望着街景发呆。
“我说你这孩子,江南暖和日子好好的不过,非要跑到咱这冰窖似的北方来,图啥呀?”
快五十岁的王姑妈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唠着嗑。见季惟桢没搭话,她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打趣:“还有大磊那小子,净瞎忽悠人,也不提前跟你说清这边的情况。我瞅着你斯斯文文的,挺机灵一人,咋就被他那张嘴给哄过来了?”
王姑妈口中的大磊,就是她侄子王正磊,也是季惟桢认识整十年的大学好友。年前一次聚会,季惟桢随口提了一嘴,江南城里人多嘈杂,心里烦得慌,想找个清静小城,开家小裁缝店安安稳稳过日子。王正磊当场就推荐了自己的老家临榆,说这儿人少节奏慢,清净自在,正合他心意,俩人后来又认认真真聊了许久。
“老季,你家那祖传手艺在江南可是香饽饽,多少有钱人排着队找你做衣服,怎么突然想挪地方了?” 王正磊疑惑地问道。
两人十八岁相识,“老季” 这个称呼,王正磊一叫就是十年,哪怕他还比季惟桢大半岁,这习惯也改不掉。相处久了,季惟桢还被他带得学了一口不太地道的东北话。
季惟桢语气平淡:“你清楚我家里的情况。”
就这么一句话,王正磊立刻懂了。外人只知道季家是江南百年老裁缝铺,手艺精湛,远近闻名,只有亲近人才知晓,季家真正压箱底的本事,是一套特别的衣物修补针法。这么多年来,不少人专程登门,就为请季家后人修补贵重衣裳、或是承载着念想的旧衣服。
这套针法是季家祖辈女子传下来的,老规矩卡得严,只传女不传男,历代传承人都是女子,入赘成亲,后代也随母姓。可这规矩,到了季惟桢母亲这一辈,终究是破了。外婆就只有季母这一个女儿,还走得早;季母生下季惟桢之后就独自生活,再无其他子女。为了不让祖传的手艺彻底断了根,在季惟桢十八岁成年那天,母亲破例,把全套手艺都教给了他。
从小耳濡目染,学手艺对季惟桢来说不算难事,可自从学会之后,怪事就一桩接一桩找上门。最开始,只要他动手修补旧衣服,脑袋就昏沉沉的。母亲带着他跑遍大大小小的医院做检查,身体各项指标全都正常。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年轻人嫌做针线活枯燥,可看着他专注做事的模样,又不像敷衍,只能先静观其变。
慢慢的,母亲摸清了规律:只要碰旧衣服修补,人就不舒服,单纯做新衣裳就一点事没有。日子久了,头晕的毛病渐渐消失,可更诡异的状况接踵而至。只要季惟桢的指尖碰到旧衣物,眼前就会浮现出一片片零碎的光影,人影模糊,却能看清一段段碎片化的过往。
他私下找衣物主人求证,发现这些画面,全是对方近期真实经历的事。随着时间推移,他看得越来越清楚,光影里的人和事愈发完整,甚至能窥见别人藏了许多年的旧事。日复一日被动接收无数陌生人的经历与情绪,季惟桢被折腾得身心俱疲。他如实把自己的异样告诉母亲,打算再也不接修补旧衣的活,干脆放下祖传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