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峰面前坐着的中年妇女正是曲梅。她才五十几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很老式的深红色短款羽绒服,在这个季节已经是比较少见的了。
她紧张地抠着手指,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却没有发出抽泣的声音,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发泄出来。
“曲姐,只要你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我们会对郭小婷的事酌情处理的,你别有负担。”杨立峰递给她一杯温水,把纸巾放在旁边,看得出这些年她受了很多委屈。
一开始曲梅就这样一言不发,杨立峰也没着急,就这样等着她愿意开口。
送完季惟桢的于峻舟回来,路过询问室的门口,往里伸了下脑袋,看到杨立峰冲他摇了摇头,就走开了。五分钟后,于峻舟拿着两盒红烧牛肉面进来了,将其中一盒放在曲梅面前的桌上,杨立峰以为另一盒是给自己的,刚要伸手去接,就看于峻舟已经自己秃噜秃噜吃上了。坐下吃了两口,又从衣兜里掏出两颗卤蛋,给曲梅一颗,另一颗丢给了杨立峰。
“大姐,挺晚了,先吃点面垫垫。郭小婷一看就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我们给她准备了晚饭,安排她先去好好休息,等恢复状态了再去聊她的事儿。”
曲梅确实饿了,她这些天照顾老伴,还担心女儿,饭吃得不定时,何况今天一个人把郭永槐从医院折腾到家,已经筋疲力尽了。听到警察没有为难她的女儿,还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拿起塑料叉子却没用,而是将盒里的面条连汤一起倒进嘴里,不顾面汤还有些烫嘴。
杨立峰看着她这个样子,把卤蛋包装帮她打开,放在一边,想了想把自己那颗也打开放了过去。
曲梅吃完了面,神色也好了一些,她抽出一张纸,整齐对折,在嘴边轻轻按压,将残留的汤渍擦掉。这个极致优雅的动作和她刚刚吃面时的情形反差巨大。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红了,缓缓张口:
“我和老郭年轻时一起开了型煤厂,那时候做型煤很赚钱,所以做了两年后我们就在嘉豪花园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商品房。那是03年吧,我记得那时我哥在国企上班,每个月的工资是一千出头。小婷那时候才五六岁,老郭为了让我能更好地带孩子,就不让我去厂里帮忙了。小婷小时候非常喜欢跳舞,我们就给她报了舞蹈班,这孩子可能也是有天赋,在几次比赛上都得了一等奖。小婷上了中学之后舞蹈老师就建议我们给她找个更好的老师,没准以后能走上国际舞台。我们托人找关系花了五万块联系到了省歌舞团的沈迪老师,从那以后我就每周五晚上带着小婷坐晚上的火车,七八个小时正好到省城,吃个早饭就去老师家上课周日晚上再回来。”
她停了停,喝了口水,许是想着当年为了孩子那样辛苦到底应不应该。
“其实那个时候厂子的效益已经不太好了,老郭怕我们母女想太多就没说,只当是09年冬天太暖和,煤的销量差,可是到了2010年冬天,因为人们都烧上了天然气,用煤的人就更少了,老郭没办法就把厂子卖了,手里还有点积蓄够把孩子供上大学的。本来瞒着小婷的,但有一次老郭心里难受喝多了酒,我又没在家,就把家里破产的事跟小婷说了,小婷因为受不了家庭变故从家里跑了出去,我们找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孩子才回来,可是从那之后,小婷就变了。她很排斥去上舞蹈课,也不爱说话,经常坐在屋子里发呆。”
曲梅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很自责,没能给孩子从头至尾衣食无忧的生活,没能注意到青春期女孩敏感的内心变化,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于峻舟给曲梅递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怕她太难过影响询问进度,安慰她说:
“姐,我明白,我家以前条件也可好了,小时候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是我爸妈的关系也因为家里的钱越挣越多变得越来越差,我上小学的时候基本是跟着家里保姆阿姨长大的。后来他们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离婚了,谁也不想管我,也不给钱,所以我就只能当警察,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兜里永远都比脸干净。小婷虽然过不上优质的物质生活,但至少还有你爱她呢。”
杨立峰听于峻舟在这扒瞎,斜了他一眼,要是不知道你家那点事,说这话我就信了。
正在与外商应酬的徐女士和正在山上种葡萄的于先生齐齐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