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
两人隔着十七年的时间,看见了彼此。
“小满?”吴蔚轻声叫她。
年轻女人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她看不见母亲完整的身影,只看见雨里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可那个声音,她等了十七年。
“妈妈。”
吴蔚捂住嘴,眼泪从脸上滚落。
她想走过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挡在原地。死人不能回到活人的站台,活人也无法踏上死者的公交。
小满抱紧怀里的兔子:“我今天二十三岁了。”
“妈妈知道。”
“我大学毕业了,在第一医院上班,也做护士。”
“夜班累不累?”
“累。”小满哭着笑了起来,“可我每次下夜班,都觉得你以前也是这样回家的。”
吴蔚抬起手,隔着雨幕摸向女儿的脸。
“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小满摇头:“你没有迟到。我每年都来,你今年终于赶上了。”
段易站在车门旁,不忍心催促。
可车里的黑灰还在膨胀。
周建国跪倒在驾驶座边,身体几乎变得透明。黄色雨衣重新鼓起,里面长出无数只灰色的手,正伸向其他乘客。
“段易!”周建国喊道。
段易回过神,转身去抓黄雨衣。
他手上的阴戒忽然脱落,滚进座椅下面。
黑灰趁机缠住他的手臂。
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在公交车上,也忘了门外那对母女是谁。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只要坐下来闭上眼睛,就能回到便利店。
“段易。”
有人在车外叫他。
不是吴蔚,也不是小满。
丁杭站在站台另一边,浑身都被雨淋透。他无法走进现实中的站台,只能隔着公交车的倒影看向段易。
“你今晚已经违反两条守则了。”丁杭说。
段易的意识清醒了一点:“哪两条?”
“擅自离店,弄丢戒指。”
“守则里没有不许离店。”
“我回去就加上。”
段易撑住座椅站起来:“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丁杭抬起手,指向段易脚下,“你还记得跟我顶嘴,说明脑子没被吃干净。”
座椅下面,阴戒正在发光。
段易一脚踩住戒指,黑色圆环像水一样融进鞋底,下一秒重新出现在他的手指上。
“借点血。”丁杭说。
“你说得倒轻松。”
段易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杭”字上。
站台上的丁杭随之消失。
公交车的后视镜里,却多出了他的身影。
丁杭从镜子中伸出一只手,抓住黄色雨衣的帽子。
“我找到你很久了。”他说。
雨衣里的黑灰疯狂挣扎。
“你不是丁杭。”它尖叫起来,“你只是一个死人留下的影子!”
丁杭脸上的笑意淡了。
“影子也能揍你。”
他把黄雨衣整个拖进镜子。
镜面轰然碎裂。
黑灰在车厢里四散开来,又迅速从窗缝逃向夜色。丁杭没有追,只在消失前看了段易一眼。
“先送客。”
公交开始剧烈震动。
周建国已经撑不住了。车顶和座椅不断脱落,十七年前的事故现场正从四面八方压回来。
段易看向满车亡魂。
“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喊道,“再说一遍,你们要去哪里。”
乘客们互相看着。
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叫刘春梅,我要去人民医院。我女儿生孩子,我得去照顾她。”
车票从投币箱中飞出,落到她手里。
“我叫许东,我要回槐树街。我答应给儿子修好自行车。”
“我叫孙桂兰……”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车厢里响起。
每说出一个,公交就变得轻一些。
他们终于不再只是事故报道里的十四名死者。
他们有姓名,有要去的地方,也有一直没能完成的事。
最后只剩下吴蔚。
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向段易。
“我叫吴蔚。”她说,“我要送女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