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里的站台只出现了一瞬。
段易伸手去碰,指尖穿过血迹,槐荫路三个字立刻散开。
吴蔚身体里的东西笑得更大声:“看见又怎么样?那座车站十年前就拆了。”
“拆的是站牌,不是等车的人。”
段易将受伤的手掌按在车窗上。
阴戒发出微弱的红光,鲜血沿着玻璃向前蔓延,像一条重新画出的公交线路。窗外飞速后退的灰影渐渐有了颜色,街道、楼房和路灯一层层浮现。
404路正在回到现实。
司机拼命转动方向盘,可车轮已经不再听他的控制。线路表上的“双清路”三个字被血浸透,笔画不断延伸,最终变成“槐荫路”。
“不能去!”司机吼道。
“为什么?”
“去了也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
司机的身体僵住。
段易看向后视镜:“你见过小满。”
司机没有回答。
吴蔚却突然安静下来。她眼中的黑色慢慢褪去,像是听懂了段易的话。
“师傅,你见过我女儿?”她问。
司机盯着前方,握住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
“每年七月二十一日,她都会去旧站台。”他说,“从六岁等到二十三岁。”
吴蔚张了张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记不住。”
司机看了一眼散落在脚边的车票。灰色手印覆盖了每一张票,也覆盖了每一名乘客真正的目的地。
“每次车快到槐荫路,你们就会忘记。”他说,“然后事故重新发生,一切从头开始。”
“那你呢?”段易问,“你为什么记得?”
司机苦笑了一下。
“因为车是我开的。”
公交驶过一个路口。
路边的广告牌退去鲜艳颜色,变成十七年前的样子。凌晨的雨落在老旧街道上,沿街店铺紧闭着门,路中央的积水反射出车灯。
司机叫周建国。
事故那晚,他已经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404路是当天最后一班车,车上的乘客都盼着早点回家,他也一样。
开到槐荫路口时,周建国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孩子。
孩子站在道路中央,一动不动。
周建国猛打方向盘,避开了孩子,却驶入旁边车道,与迎面而来的货车相撞。
警方后来调查过,附近所有人都说没有见到什么孩子。
事故被认定为司机疲劳驾驶。
“是你看错了吗?”段易问。
“不是。”周建国说,“那孩子上车了。”
段易向车厢里看去。
乘客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空座位。座位上放着一件湿漉漉的黄色雨衣,帽子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人形。
“它一直坐在那里。”周建国的声音发抖,“每次快到槐荫路,它就走到我旁边。”
黄色雨衣缓缓站了起来。
帽檐下没有孩子的脸,只有一团细密的黑灰。
它踩着座椅,一步步向驾驶座走来。每经过一个乘客,那个人的脸便会迅速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又是你。”段易说。
黄雨衣停下脚步。
“我不是谁。”衣服里传出许多重叠的声音,“我只是他们不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想要你。”
“你要。”它说,“你给我的最多。”
段易没有反驳。
它说的是事实。
十七年的假记忆,足够喂大任何怪物。
黄雨衣突然扑向周建国。段易一把抓住它的后领,手掌却像伸进了烧热的炉灰,皮肤瞬间被灼出大片水泡。
他咬牙没有松手。
“停车!”
“没有站!”周建国喊。
“前面就是!”
车窗外,一根生锈的铁杆出现在雨幕里。
没有站牌,也没有候车亭。
一个年轻女人撑着伞,怀里抱着毛线兔子,独自站在铁杆旁边。她显然看不见公交,只是低头望着手表。
四点十分。
“小满……”吴蔚站了起来。
周建国踩下刹车。
公交车第一次稳稳停在了槐荫路。
车门打开,现实中的雨声涌进车厢。年轻女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
吴蔚向车门走去。
黄雨衣突然挣脱段易,化作一片黑灰扑向她。段易来不及阻拦,周建国却从驾驶座上站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过道中央。
黑灰撞上他的胸口。
他本就残破的身体迅速裂开,像一张被火烧透的旧照片。
“走!”周建国冲吴蔚喊,“这次别错过站!”
吴蔚跑下车。
她跨出车门时,护士服上的血迹消失了,背后的玻璃也不见了。她变回事故发生前的模样,头发被雨淋湿,脸上带着下夜班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