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去。”尹瑞再次拦住段易。
“车票是店里卖出去的,客人也是从这里走的。”段易把手机装进口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死一次。”
“她已经死了十七年。”
“所以更不能让她一直死下去。”
公交车开始关门。
吴蔚已经走进车厢,仍旧回头看着段易。她身后的乘客一动不动,几十双灰白的眼睛同时望向便利店。
段易冲了过去。
尹瑞伸手去抓他,手指却从他的肩膀穿过。凌晨四点以后,尹瑞只能留在店里,无法碰触任何活人。
“段易!”
车门在段易身后合拢。
门外的便利店像一张被水冲开的照片,灯光迅速模糊。404路公交缓慢启动,驶入没有路灯的双清路。
段易握住扶手,冰冷的触感从掌心钻进骨头。
车里很挤。
过道上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车窗外没有城市,只有一道道向后退去的灰色影子。
“投币。”
司机突然开口。
段易向前看去。
司机穿着旧式公交制服,双手握住方向盘。他的后脑凹进去一大块,血顺着座椅靠背往下流。头顶的后视镜里,他的脸被碎玻璃切成了十几块。
“我有票。”段易拿出那张404路车票。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没有你的站。”
“我陪她坐。”
“活人不陪死人。”
司机踩下刹车。
段易整个人向前撞去,车里的其他乘客却纹丝不动。最近的一个男人缓慢转头,半张脸已经被玻璃削掉,露出森白的牙齿。
“下车。”司机说。
前门打开。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公路。远处停着一辆严重变形的公交车,救护车的灯光不断闪烁,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用工具切割车体。
那是事故现场。
段易抓紧扶手:“这不是我的站。”
司机沉默了几秒,重新关门。
公交车再次启动。
吴蔚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帆布包,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段易挤过乘客走到她身边,发现她手中的车票已经被血浸透。
“您每天都坐这辆车?”他问。
“每天下夜班都坐。”吴蔚说,“师傅人很好,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常常等我几分钟。”
她看向驾驶座,眼神里满是信任。
“今天他开得有点快。”
段易看了一眼窗外。
车速确实越来越快。
站牌从黑暗中浮现,上面写着“人民桥”。公交车没有减速,径直开了过去。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
“人民桥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他艰难地走到后门,身体像被什么重物挤压过,每走一步,骨头都会发出断裂的声音。
后门打开。
外面不是站台,而是一间亮着灯的客厅。女人和孩子坐在餐桌边,饭菜已经凉透。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敲一敲那扇看不见的门,身体却在跨出公交车的瞬间被一股巨力拖回座位。
报站声重新响起。
“人民桥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男人又一次站起来。
“他每天都这样?”段易问。
吴蔚疑惑地看着他:“哪样?”
她看不见其他乘客的异常。
男人第三次被拖回座位时,段易伸手扶住了他。
冰冷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
男人叫赵志强,事故那天刚发了工资。他答应妻子买一只生日蛋糕,却因为加班错过了商店营业时间,只能空着手回家。
事故发生时,他死死护住公文包。
里面装着给妻子的工资和一张没来得及送出的生日卡。
“你想回家?”段易问。
男人木然地点头。
段易从他怀里抽出公文包。包底已经破了,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发黄的生日卡。
“你不是想回家。”段易说,“你是想把这个送回去。”
男人盯着生日卡,僵硬的脸慢慢松动。
公交车第四次经过人民桥。
后门打开时,那间客厅又出现了。年轻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和中年人,餐桌上摆着一只新的生日蛋糕。
段易把生日卡放进男人手中。
“去吧。”
男人走下车。
这一次,没有力量将他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