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差点脱口而出“您进来说”,话到嘴边,又想起守则第一条。
门铃响后,不要主动邀请门外的人进来。
他隔着玻璃问:“您要坐哪一路?”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404路。”
段易在洛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404路公交。他拿出手机搜索,地图上只跳出一行提示。
未找到相关线路。
“这条线路是不是停运了?”
“不会。”女人很肯定地说,“我昨天还坐过。”
她说话时,湿透的护士服不断往下滴水。地面却没有留下任何水迹。
“末班车几点?”段易又问。
“四点十分。”
现在是四点零二分。
女人转头看向街道尽头,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我得赶回去,小满一个人在家。她怕黑,醒来见不到我会哭。”
“小满是您女儿?”
“嗯,刚满六岁。”
女人提起女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用毛线织成的小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歪着,针脚也并不整齐。
“今天是她生日,我答应下班给她带礼物。”
段易看向尹瑞。
尹瑞靠在货架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
女人又看了一眼街道:“车站去哪儿了?”
双清路上确实有一个公交站,就在便利店斜对面。可此刻那里的站牌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生锈的铁杆。
“以前就在对面。”女人喃喃自语,“怎么没有了?”
她抬手去推便利店的门。
门没有锁,却像被焊死一样纹丝不动。
女人又推了一次,神色越来越慌乱。门铃被震得叮叮作响,段易发现每响一声,她怀里的毛线兔子就会变旧一点。
“别推了。”段易说,“你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女人停下动作。
“我来坐车。”
“那你为什么看得见这间店?”
她茫然地望着段易。
“我一直都看得见。”
“店名叫什么?”
女人抬头看向灯牌。
“双清路……”她念到一半,脸色忽然变了。
在她眼中,灯牌上的数字似乎不是44。段易看见女人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嘴唇开始发抖。
“没有号码。”她说。
“什么?”
“后面没有号码。”女人后退了一步,“只有一个‘死’字。”
门铃自己响了起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缓慢向内打开。
女人没有被任何人邀请,却终于能够进来了。
她跨过门槛的瞬间,段易看见她背后插着一块碎裂的车窗玻璃。玻璃从左肩穿进身体,血已经把半边护士服染成了暗红色。
女人自己像是毫无感觉。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毛线兔子轻轻放下:“请问,你们这里卖车票吗?”
话音刚落,收银台旁边凭空出现了一台老式售票机。
机器外壳是绿色的,投币口锈迹斑斑。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线路表,起点写着“洛城第一医院”,终点写着“槐荫路”。
正是404路。
段易转动售票机旁边的摇柄,一张薄薄的纸票从出口吐了出来。
“多少钱?”女人问。
车票上没有标价。
段易想起守则第三条:“需要一段记忆。”
女人下意识抱紧帆布包:“什么记忆?”
“和您要去的地方有关。”
“给了你,我就会忘记吗?”
段易不知道怎么回答。
尹瑞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不会。店里只留下一个能指路的影子,真正的记忆还属于客人。”
女人听不见尹瑞的话,仍旧不安地等着。
段易重复了一遍。
她想了很久,双手捧起那只毛线兔子:“这是小满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教她织东西。她学不会,拿毛线缠了自己一身,最后只织出一个难看得要命的圆球。”
女人说着笑了起来。
便利店里的灯光随之暗下。
段易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阳光里,两只手笨拙地绕着毛线。年轻些的女人坐在她身后,一遍遍耐心地拆开错乱的线结。
“小满说那是兔子的脑袋。”女人继续说,“我笑她,兔子哪有这么圆。后来我值夜班,她偷偷学会了,生日前一天织好这只兔子,说要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