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跟着丁杭回到双清路44号时,纪凌正在给货架补货。
他抱着一箱矿泉水从仓库出来,看见两人一身泥水,只愣了一秒,便低头继续干活。
“后门有拖把。”纪凌说。
“你就不问问我们干什么去了?”段易问。
“问了也不会涨工资。”
“很有觉悟。”丁杭拍了拍纪凌的肩膀,“不过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纪凌终于抬头:“为什么?”
“你告诉段易我不是老板。”
“你本来就不是。”
丁杭转头对段易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职场上公开顶撞上司的下场。”
段易没心情陪他胡扯。他把那根用布包住的黑钉放到收银台上:“这东西怎么办?”
纪凌看见黑布上渗出的灰,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矿泉水,戴上一双胶皮手套,小心地揭开一角。
铁钉上的名字还在蠕动。
有些字已经从钉身爬到黑布上,像一群细小的蚂蚁。
“记名钉。”纪凌说,“把死者的名字钉进有灵性的东西里,逼它替这些怨气找出口。谁弄的?”
“一个没脸的。”段易说。
纪凌看向丁杭:“它开始动了?”
“看样子是。”
“什么叫开始动了?”段易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你们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
丁杭把黑钉重新包好,塞进收银台下面:“先换衣服。你站在这儿滴水,等会儿顾客滑倒了算工伤。”
“这里还有活人顾客?”
“现在是早上七点,当然有。”
段易向窗外看去。
刚才还空荡荡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公交车在站台停靠,上班的人提着早餐匆匆经过,一位穿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面包和牛奶。
门口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女孩有影子。
段易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去仓库换掉湿透的衣服,出来时女孩已经离开,丁杭也不见了。尹瑞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把一张张湿淋淋的纸币摊开晾干。
“他呢?”段易问。
“谁?”
“丁杭。”
尹瑞看向空荡荡的店门口:“天亮了,他当然要回去。”
“回哪儿?”
“不知道。”
段易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黑钉已经不见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丁杭总能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出现,又能在别人一眨眼后消失。以前段易只觉得这人走路没声音,现在知道对方是鬼,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反而合理了起来。
可新的问题也更多了。
“瑞哥。”段易在尹瑞身边坐下,“你知道丁杭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我哥?”
“刚知道。”尹瑞指了指他,“你脸上写着。”
段易摸了摸自己的脸:“写什么?”
“被骗十七年,心里很不爽,但又舍不得真生气。”
“你活着的时候是算命的吗?”
“卖保险的。”
段易一时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值得警惕。
尹瑞把最后一张纸币压平,忽然说:“丁杭不告诉你,是因为鬼不能随便向活人提起自己的死。”
“为什么?”
“活人记得越深,鬼就越难走。”
段易沉默下来。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
“你应该问他。”
“他不说。”
“那就是不能说。”尹瑞将晾好的纸币收起来,语气平静,“死去的人也有不能告诉家人的事。不是每个秘密都是欺骗。”
段易看着他:“你也有?”
尹瑞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白天的便利店和往常一样。顾客来来往往,纪凌补货,段易收银,尹瑞偶尔站在货架前装模作样地整理东西。
段易很快发现,活人看不见尹瑞。
一个小孩穿过尹瑞的身体去拿薯片时,段易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下来。尹瑞本人倒很淡定,只是嫌弃地拍了拍胸口,像那里真的沾上了薯片碎屑。
“那以前为什么看起来大家都能看见你?”顾客离开后,段易问。
“便利店想让你相信,他们就能看见。”尹瑞说。
“它还能控制活人?”
“不能控制,只能补上你希望看到的东西。你觉得白班应该有同事,就会看见顾客和我打招呼。其实顾客当时可能只是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