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火焰突然向上窜起。
明明隔着半条巷子,段易却听见了东西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火里有许多人在说话,有人喊疼,有人求救,还有人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的错。”
火焰离开黑伞,贴着地面的积水向两人扑来。所过之处,雨水没有被烧热,反而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冰。
丁杭将段易推到身后,甩出一张黄符。
符纸碰到火焰的一瞬间,朱砂写成的字迅速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黄纸落进水里。
“它把字吃了?”段易问。
“它吃的不是字,是名字。”丁杭脸色沉了下来,“别让它碰到你。”
“你刚才还说它认识我。”
“认识才麻烦。”
丁杭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全泼在地上。浓烈的酒味散开,段易看着他:“你不是说用鸡血吗?”
“鸡血贵,临时用白酒凑合一下。”
“这东西能凑合?”
“不能,所以你快跑。”
丁杭打了个响指,地上的白酒轰然燃烧。两团火撞在一起,巷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墙壁上的窗户同时打开,又同时重重关上。
段易转身向后跑。
可他没跑出几步,脚下的路面便向上鼓起,像一条巨大的舌头将他掀翻在地。两边墙壁迅速向中间挤压,砖块相互摩擦,落下大片灰尘。
巷子不想让他走。
段易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正好按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阴戒碰到砖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指尖钻进身体。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是一双。
是成百上千双眼睛。
每一个经过小巷的人,都是它短暂睁开的一次眼睛。鞋底踩过路面,手指抚过墙壁,衣角擦上青苔,这些触碰变成了它对外界的感知。
段易看见拾荒老人用锄头挖墙角。
铁器落下时,巷子感到疼痛,于是垂下电线,缠住了老人的身体。
男孩用弹弓击碎路灯。
黑暗让巷子惊慌,它推来油泥,又竖起废弃的钢管。
女人踢向墙壁,醉汉砸碎窗户,花盆、玻璃和石板便成了它反击的手。
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它只知道疼。
更多记忆涌进段易脑海。他看见百年前的青石路,看见挑着担子的人从雨里经过;看见低矮瓦房被拆掉,砖石混着尘土堆满地面;看见新的楼房一点点长高,电线、钢筋和水管像神经一样扎进它的身体。
它一直在变化,也一直在忍受。
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在一面新砌的墙里钉进了一根黑色铁钉。
铁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死者的名字。
它从此无法入睡。
所有轻微的触碰都会变成难以忍受的剧痛,它像一个刚刚出生又饱受折磨的孩子,凭着本能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人。
“段易!”
丁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墙壁已经挤到距离段易不到半米的地方。无数只手从砖缝里伸出,抓住他的衣服,却没有撕扯,只是一遍遍把他往墙里拉。
“它不是想杀我。”段易说,“它想让我留下。”
“留在墙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丁杭踩着凸起的路面冲过来,一把抓住段易的胳膊。黑色火焰紧跟在他身后,已经烧掉了他半截衣袖。
段易反手扣住墙上的青砖:“新砌的墙里有东西,一根铁钉。把它拔掉!”
“哪面墙?”
段易闭上眼睛,再次将阴戒贴上砖面。
疼痛沿着巷子的每一条缝隙传来,其中有一处最为尖锐,像一根针扎在神经深处。
“醉汉砸碎的那扇窗户后面!”
丁杭没有犹豫,转身冲进雨里。
黑火却没有去追他。它在段易面前停了下来,火焰慢慢拉长,变成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
“你想起来了。”它说。
声音和段易一模一样。
“只想起来一点。”
“想起来不好。”无脸人向他伸出手,“忘掉,就不会疼。”
段易看着它掌心里不断翻涌的灰烬。那里面有父亲的怒骂、母亲的哭声,也有丁杭从五楼坠下去时,仍然看向他的眼睛。
只要握住那只手,他就可以再次相信父母死于火灾,相信自己是被父亲拼命救下的可怜孩子。
所有人都会原谅他。
因为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段易的手抬了起来。
无脸人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两只手即将碰到时,段易忽然摘下阴戒,用戒指边缘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落在砖面上。
“我以前已经选过一次忘记。”段易说,“没什么用。”
阴戒上的“杭”字亮起刺眼的红光。
段易将带血的手按向无脸人的胸口。黑色火焰猛地向内塌陷,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洞吞了进去。
无脸人第一次发出了愤怒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