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后悔!”
它的身体散成大片黑灰,顺着雨水向巷口逃去。段易想追,脚下却又是一阵剧烈震动。
醉汉砸碎的窗户后传来墙体倒塌的声音。
丁杭一脚踹开变形的铁架,双手握住一根手指粗细的黑钉,用力向外拔。铁钉像在墙里生了根,每移动一点,整条巷子都会跟着抽搐。
“过来帮忙!”丁杭喊道。
段易跑过去,和他一起握住铁钉。
钉身冰冷,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在低声哭泣。两人同时发力,终于将它从墙里拔了出来。
黑钉离墙的一刻,巷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起伏的墙面慢慢平静,凸起的路面重新落下。那些困在雨中的死者一个接一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被钢管刺穿双眼的男孩最先抬起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弹弓。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他说。
段易蹲到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禾。”
“好,我记住了。”
男孩笑了一下,身体化作一小片温暖的光。
其他死者也陆续走来。他们说出自己的姓名,有人愤怒,有人茫然,也有人直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一次随手的破坏会让自己丧命。
段易没有替小巷辩解,也没有劝他们原谅。他只是听着,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
最后一名死者离开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弱的白光。
段易把手贴在湿漉漉的墙上。
“疼可以告诉别人,但不能再杀人。”他说。
墙里传来很轻的震动。
像一个孩子委屈的抽泣。
“我会找人把破掉的地方修好,也会把危险的钢筋和电线清理掉。”段易停了停,“我还会回来。”
震动渐渐平息。
丁杭靠在旁边,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你知道和一条巷子约定定期回来,听上去有多奇怪吗?”
“比认一个鬼当哥哥正常一点。”
“没大没小。”
段易看向手中的黑钉:“这是谁放进去的?”
“刚才那东西。”丁杭拿出一块布,将黑钉严严实实包住,“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我追了它很多年,只知道它喜欢吃别人不愿意记得的东西。”
“它为什么找我?”
丁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五楼。雨后的窗户反射着清晨的微光,那正是段易如今租住的房间。
“因为你又回来了。”丁杭说。
段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意思?”
“这栋楼翻修过,门牌和入口都换了。租房软件上的照片也故意避开了旧巷,你没认出来很正常。”丁杭说,“你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十七年前的家。”
一阵寒意从段易脚底升起。
难怪他第一次走进房间就觉得熟悉,难怪他总会梦见从同一个角度俯瞰楼下。
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上班方便,偶然租到了这里。
“不是偶然,对吗?”
“不是。”丁杭说,“有人在把你往过去推。”
“是那个无脸的东西?”
“也可能还有活人。”
段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当年真的发生过火灾吗?”
“发生过。”
“可他们已经坠楼了。”
“火是在坠楼之后烧起来的。”丁杭看着他,“父亲掉下去时,手里的烟落在阳台,点燃了洒出来的酒。你一个人留在屋里,没能跑出去。”
段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丁杭转身往巷口走。
“这个问题,等你敢把那天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就会知道。”
段易追上去:“你又要瞒我?”
“不是瞒,是你现在承受不住。再说了,”丁杭回头看他,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板偶尔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容易管员工。”
“你不是老板。”
“谁说的?”
“纪凌。”
“纪凌这个月奖金没了。”
两人走出小巷时,街道上的早点铺已经开门。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谁注意到丁杭,也没有谁看见段易手上那枚正在渗血的黑色戒指。
段易回头看了一眼。
雨后的巷子安静地伏在晨光中,墙壁上新长出一小片青苔,形状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街角,那个撑黑伞的人再次出现。
伞下依旧空无一人。
地面上却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和段易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