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丁杭没有催他。
阳台外的火光很快熄灭,烧焦的黄符被雨水打湿,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向楼下。那张由三张脸挤成的怪脸已经不见了,可巷子深处仍旧传来沉重的摩擦声,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巨蛇正在翻身。
“先出去。”丁杭弯腰捡起地上的全家福,“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这里到底是哪儿?”
“你记忆里的家。”
“我问的不是这个。”段易站起来,挡在门前,“你是谁,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在便利店,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丁杭看了他一会儿,把全家福递了回来。
“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他说,“第一,我是丁杭,照片上的那个,也是你哥。”
“你死了。”
“这不是废话吗?”
段易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丁杭指了指窗外:“你能看见外面那些东西,却觉得我必须是活人才合理?”
“可你有影子,你能打电话,能碰到东西,还能给我发工资。”
“有影子是借来的,电话是便利店的,碰东西需要费点力气。至于工资,”丁杭顿了顿,“工资是真的,我死了也不能拖欠员工薪水。”
段易盯着他。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
“不是。”丁杭收起笑容,“可我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十七年没见,亲弟弟见面先问我为什么没死透,换谁都挺尴尬。”
屋里的灯闪了两下。
四周墙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砖块。段易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烟味,客厅里的家具也在发生变化,崭新的沙发褪去颜色,茶几上出现被摔碎的酒瓶,电视机缩成十七年前笨重的方盒子。
段易看见这一切,胸口又开始发闷。
“它在逼你继续想。”丁杭说。
“它是谁?”
“小巷。或者说,借小巷醒过来的东西。”
丁杭从上衣内侧抽出两张黄符,一张贴在段易后背,另一张夹在指间。他打开房门,门外不是段易租住的小区楼道,而是童年旧居狭窄的客厅。
客厅地上趴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背对着他们,正用蜡笔在地板上画画。红色的蜡笔划过地面,画出四个歪歪扭扭的人,最右边那个小人被涂成了一团黑。
段易一眼就认出,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别跟他说话。”丁杭低声提醒,“那不是你。”
小男孩停下蜡笔,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可段易仍旧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
“为什么不救我们?”小男孩的肚子里传出父亲的声音。
“为什么害死我们?”这次是母亲。
“段易。”最后是丁杭的声音,“你为什么踢那一脚?”
段易脸色惨白。
真正的丁杭一张符拍在小男孩脸上。火焰瞬间包住那具小小的身体,它却没有挣扎,只是坐在火里,歪着头看向段易。
“他说的是真的。”段易忽然开口。
丁杭回头:“什么?”
“是我踢的。”
“我知道。”
“我害死了你们。”
“这句话我没说过。”
“有什么区别?”段易的声音发抖,“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父亲喝醉了站在阳台边,如果他没有和母亲动手,如果家里不是每天都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害怕,事情也不会发生。”丁杭打断他,“你踢了那一脚,这是事实。但你要怎么理解它,应该由你自己想清楚,不该由那东西替你下结论。”
火里的无脸小孩突然笑了。
没有嘴,笑声却从房间每一个角落传出来。
“他在替你找借口。”
段易后背的黄符猛地燃烧起来。
丁杭伸手去拍,火焰却像活物一样绕开他的手,沿着段易的衣服向上爬。段易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