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时段易不在场。
父亲的一只脚已经搭回了阳台,鞋底蹭过水泥边缘,掉下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墙皮。
母亲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丁杭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腰,半边身子都探出了护栏。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岁,手臂细得厉害,额头上的青筋却一根根鼓了起来。
“段易,去叫人!”丁杭回过头冲他喊。
四岁的段易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父亲涨红的脸,也看见那只重新踩上阳台的脚。只要再过几秒,父亲就会被拉回来。
然后呢?
父亲会继续喝酒,继续在深夜砸东西,继续揪着母亲的头发骂她,也会继续在看见段易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时,用烟头烫他的手背,骂他是个不祥的怪物。
就在出事前几分钟,父亲还指着段易,对母亲说:“明天就把这小怪物送走,我一天也不想再看见他。”
母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哭。
那个年纪的段易不懂什么叫绝望,他只知道,如果父亲重新爬上来,家里的每一天都会和过去一样。
阳台外刮来一阵热风,父亲搭在边缘的脚又往上挪了一点。
段易走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父亲在喊,母亲在哭,丁杭还在一遍遍叫他去找邻居。所有声音挤在狭窄的阳台里,像一锅烧开的水。
段易抬起脚,踩在了父亲的脚踝上。
一下。
他的力气太小,父亲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
于是段易又踢了一下。
父亲的鞋底从阳台边缘滑了出去。
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身体猛地向前栽去。丁杭还抱着她,他本来有机会松手,可他没有。
三个人在段易眼前消失了。
没有像梦里那样慢慢坠落,也没有谁在半空中回头。那只是一眨眼的事,上一秒他们还挤在阳台上,下一秒,段易面前便只剩下一道空荡荡的护栏。
楼下接连传来三声闷响。
第一声很重。
第二声稍轻。
第三声落下之后,整条巷子突然安静了。
段易踮起脚,扶住护栏往下看。
父亲仰面躺在地上,母亲伏在他身边,丁杭落得最远。他的身体很奇怪地蜷缩着,脸却朝着楼上。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段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丁杭还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
丁杭抬起一只手。
他像是还想接住弟弟。
“不……”
段易猛地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把窗帘吹得胡乱翻动。全家福从他手中掉在地上,相框的玻璃撞出一道裂纹,正好将照片里丁杭的脸分成两半。
段易扶住书桌,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的父母明明死在火灾里。父亲把他从窗户扔出去,让他一定要活着。消防员、警察、福利院,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另一个声音从他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谁告诉过你?
你真的见过当年的火灾调查报告吗?
你真的记得父亲把你扔出窗外吗?
还是说,那些画面只是你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遍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段易蹲下身去捡照片,手指抖得连相框都抓不稳。他强迫自己看向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
“段成山、赵芸、丁杭、段易,一九九九年六月。”
丁杭。
不是长得像,也不是碰巧同名。
照片上的男孩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可段易认得那双眼睛。每次丁杭笑得太大声时,眼尾都会微微向下弯,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竟然一直没有认出来。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认出来。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段易被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灰白的雪花,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铃声响了很久。
他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听筒里先是雨声,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
“想起来了吗?”丁杭问。
段易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你到底是谁?”
“你都拿着全家福了,还问我是谁?”
丁杭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这一次,那笑声没有让段易觉得轻松,只让他从头到脚一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