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看着脚下的啤酒瓶,把它踢到一边。
经常有人把垃圾往这里丢,这本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可是当段易抬起头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段易身前是幢改建后的居民楼。从这里到巷口原本是笔直的路,可这户底楼的人家却硬是把围墙改得向外凸出两三米来,以扩大自家的住房面积,没有碍到别人也就没有人过问这事。
让段易注意的是,这扩建的围墙上本来完好的玻璃花窗这会儿破损了。段易记得昨天白天的时候都是完好无损的,那么它正是昨夜或者今早被弄破的。
段易回过头看看不远处高某死的地方,更加肯定了段易的想法。
是这个醉鬼临死前用手里的啤酒瓶子砸的。
高某那天晚上的确带着几瓶啤酒回家,那个排档的人这么说过。这说明了可能是醉醺醺的高某回家时从这窗户里看到了什么,就用手中的啤酒瓶去扔。
第一个力道不够,没扔多远就落到地上碎了,也就是被段易踩到的。第二个打破了玻璃窗一直砸到了屋子里,他的这个举动引起了凶手的注意,于是丧命,最后一个啤酒瓶碎在了自己的身边。
当然,已经被警方处理掉了。
段易想了想,又自嘲了一翻,这简直比“意外”还难以解释。
如果这不是凶手精心策划的谋杀而是一时起意,醉鬼看到了玻璃窗里面的什么东西才导致杀身之祸,那么凶手早已举着花盆埋伏在醉鬼头上又该如何解释呢。
难道是凶手见什么事情败露,才气急匆匆地跑到楼上往下扔花盆杀死醉鬼,这显然不可能。
“那,如果“事情败露”是凶手有意而为之呢。”丁杭站在一旁靠着墙,忍不住说道。
“窗户里的东西也许只是个恐怖布偶,凶手事先安置在里面,就等着吸引醉鬼的注意,让他停下不动,而楼上早已埋伏好的凶手就可以从容地用花盆瞄准醉鬼的脑袋,一击毙命。”段易听见丁杭的分析,觉得至少这个推理比他之前的要靠谱。
于是段易凑身上前扒着墙壁,从那扇破窗户向屋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段易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对着里面照。
又是一间空房,段易依稀看出沙发和壁橱孤零零的轮廓。果然,地上有啤酒瓶和玻璃的残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如果里面曾经有什么,段易想在醉鬼死后也已经被凶手藏起来了吧。
这个晚上段易和丁杭一无所获。
夏天的晚上起了凉风,吹得人很畅快,可是段易心里却还是烦闷,他原本以为段易会破解了这个诅咒,却不得不承认段易没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段易就不愿意承认这是一系列意外事故呢。
段易边走边对丁杭说:“这一切只是巧合,警察和报纸都是这么说的,这些事故只不过这会儿碰巧凑到一块儿了,被上帝安排在了同一条巷子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三年前那对夫妇不慎死于火灾一样,三年前就有了,那么现在再发生几件也不必大惊小怪。”
丁杭看着段易:“但当时事故的报道,你也看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
段易在巷口停住了脚步,身前灯火通明。
回望那条小巷,却是漆黑一片。
同样是由建筑所孕生,却有天壤之别。
如同两个世界,大街和小巷。
近日来发生的连串事故,对别人而言不过只是一段扑朔迷离的怪事。
但是对段易来说,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段易刻意存封的记忆。
返回家的路上,那些已逝的旧时光,快乐的和悲痛的,喜爱的和憎恨的,都一股脑儿涌来,让人心烦意乱。
几天后的一个暴雨之夜,屋外风声呜咽,电闪雷鸣,段易做着一个噩梦。
梦里有拾荒老人被电焦得带洞的尸体,有盖着白色被单送上救护车的小孩,有坠楼的和满身污秽的工人,有被砸死的女人和疯癫的醉汉。
突然,沉默的小巷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吞食着每个人。
有用啤酒瓶砸窗户的醉鬼,有玩弹弓拿路灯做靶子把小巷弄得漆黑的小孩,有在墙上打出一个洞安装空调的人,有在巷子里走着走着突然生气的一脚踹墙的女人,有用锄头捣坏墙角的老头,还有砸窗户的两个醉汉。
一个惊雷跟着闪电在窗外炸响。
段易从梦中惊醒,那个瞬间,一连串事故的受害者的共同之处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人,都在破坏小巷。
所以,有人容不得他们对小巷的丁点伤害而杀光了他们。
段易站起身,打开窗户,一阵风携带着雨水扑打进屋来。
夏天的暴雨来势凶猛,有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从五楼俯瞰下去,楼下蜿蜒的细巷如同一条游蛇,让段易想起了梦中那条小巷张开的大嘴。
其实这个想像很早就存在了,伴随了段易的整个童年。
只是在这一刻,愈发明确了起来。
这条小巷,它已然成为了活物。它有了思维和意识,它活了。
它是一个由城市孕育的婴儿,成长了上百年之久,路面是它的脊椎,墙壁是它的肌肉,每一块砖都是它身上的细胞,每一条钢筋都是它的骨头,流着的自来水和油污是它的血液,电线杆和突出的铁栅栏是它的须角。
它原本一直沉睡着,直到某一天。
有人新盖了一面墙,多加了一根电线,一片木板,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变化却成为了拼图的最后一块,使得巷子里的一切,巧合地形成了某种特殊的拓扑结构,就像人脑中神经元的分布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是自城市诞生时就悄然进行着的点滴进化,还是某个难以言说的偶然促成的突变。
总之,在上个月的某天它似乎苏醒了,它获得了智慧,每一个路人衣服上擦上的白灰,鞋底的泥,衣服上的苍耳,就像神经传达着冲动为小巷传递着信息,他们是小巷的思路。
这是一条无名的巷子,也许早在清朝时就已经存在。百年来破旧的瓦房被一座座推倒,废墟上盖起了小楼,然后再被更高的新楼替代。
两侧墙壁被城市的烟尘和□□的涂鸦所覆盖,然后又被人匆匆刷白,接着又重新被覆盖。
有人擅自把自家的居室向外扩建,也有人拆掉了碍事的围墙打通了路。
不同的材料,砖块,水泥,塑料,铁窗罩还有废弃的汽车零件和旧家具,组成了它狭窄,曲折且满是枝桠的身躯。它现在的样貌便是如此渐渐演变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