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手里的照片是谁。
甚至忘了面前这个人叫什么。
丁杭一把抓住他的手,黑色阴戒不知何时已经戴在了段易食指上。
“看着我。”丁杭说。
段易茫然地抬起头。
“照片里的人是谁?”
“不知道。”
“最左边那个叫段成山,是咱们爸。旁边是赵芸,是咱们妈。右边那个小傻子是你。”
“那你呢?”
丁杭握紧他的手。
阴戒上刻着的“杭”字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是丁杭。”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在段易空白的脑海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想起篮球场外靠着货架的人,想起公园里撒得乱七八糟的大米和鸡血,也想起丁杭搂着他脖子,逼着他叫师傅时震耳欲聋的笑声。
更久远的画面也跟着浮上来。
十岁的丁杭把他藏在床底,自己站在门口,对醉酒的父亲说弟弟跑出去玩了。
丁杭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盒蜡笔。
还有坠楼前的最后一刻,丁杭回头让他快去叫人。
“哥……”段易终于叫出了声。
周围的火焰像被一阵狂风压过,同时向后倒去。
丁杭愣了一下,脸上罕见地没有露出笑容。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骂了一句:“早知道一声哥这么管用,我何必费这么多符。”
段易看见他眼眶发红。
“你哭了?”
“烟熏的。”
“鬼也怕烟?”
“闭嘴,快走。”
无脸小孩已经从火里站了起来。
它身上的皮肤被烧得开裂,裂口里没有血肉,只有细密的黑灰。那些灰烬落到地上,很快钻进墙缝,整套房子随之发出痛苦的呻吟。
脚下的地板向两边裂开。
丁杭抓着段易冲向门口,两人前脚刚跨出去,身后的旧居便轰然塌陷,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门外是那条杀人的小巷。
暴雨从天而降,雨水漫过脚踝。巷子两侧的墙壁像胸腔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砖缝里都会挤出黑色的泥浆。
段易看见了近期死在这里的人。
被电死的拾荒老人贴在电线杆上,浑身焦黑;双眼被钢管刺穿的男孩坐在墙角,怀里还抱着弹弓;被花盆砸中的女人在雨里摸索自己碎掉的头骨;几个醉汉拖着扭曲的身体,在巷子里来回走动。
他们没有攻击段易。
他们只是不断重复死前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他们被困住了?”段易问。
“巷子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丁杭说,“你梦里猜得没错,这里活了。但它不懂人命,也不明白弄疼它的人不一定该死。”
“怎么让它停下?”
丁杭指向巷子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
雨水从伞沿落下,将那人的身体遮得模糊不清。他没有脸,衣服下也没有影子,只有一双沾满黑灰的鞋。
“本来只要找到巷子的心,让它重新睡过去就行。”丁杭说,“但有人先一步进来,把它弄醒了。”
撑伞的人抬起手,远远指向段易。
所有死者同时转过头。
“它认识你。”丁杭握住段易戴着阴戒的手,“而且它等你很久了。”
黑伞缓缓抬起。
伞下没有人。
只有一团被雨水怎么也浇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