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是站在路口发传单的年轻女孩。
早高峰的人群从双清路经过。太阳刚刚升起,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马线上。
绿灯亮起,人群向马路对面走去。
影子却没有动。
女孩最初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几十道黑影仍旧停在原地,保持着迈步前的姿势。
它们目送各自的主人走到马路另一边。
红灯亮起。
影子们同时转身,沿着双清路向东走去。
女孩尖叫起来。
行人纷纷回头,却没人明白她在怕什么。失去影子的人低头看了看脚下,只露出短暂的疑惑,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赶路。
段易追出便利店时,黑影已经走过两个路口。
它们不受墙壁和车辆阻挡,像一层流动的墨,从公交车底下穿过,从商店卷帘门下钻入,又在另一侧墙面重新出现。
段易自己的影子也在往东挣扎。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黑影就被拉长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拽着它。阴戒越来越紧,牢牢将影子钉在他身上。
“别追太远。”丁杭站在便利店门口喊道。
段易没有停。
前方一名中年女人突然蹲了下来。
她手里的黑色布袋掉在地上,一只骨灰盒从袋口滚出来。盒盖摔开,灰白粉末洒在路边。
女人没有惊慌。
她只茫然地看着骨灰盒,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阿姨,这是您家人的骨灰吗?”发传单的女孩小心地问。
“不是。”女人立刻摇头,“我家里没人去世。”
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并肩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这是您丈夫吧?”女孩问。
女人看着照片,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认识他。”
段易低头看向女人脚下。
她的影子已经汇进远处的黑色队伍。
“影子带走了她和死者有关的记忆。”段易说。
女人听不见他的话。她把骨灰盒推到一边,匆匆走了,仿佛那只是别人遗落的垃圾。
女孩想追,被段易拦住。
“你能看见那些影子?”他问。
女孩点点头:“它们是不是鬼?”
“你最近遇到过什么事?”
“我奶奶昨天刚走。”女孩的眼圈红了,“我从医院出来以后就总看见奇怪的东西。”
刚经历死亡的人,短时间内会靠近阴阳边界。她能看见影子并不奇怪。
“回家以后,把你记得的事写下来。”段易对她说,“特别是和奶奶有关的。不要只存在手机里,写在纸上,多写几份。”
“为什么?”
“因为有东西在偷。”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抱紧手里的传单。
段易用便利店的塑料袋将洒出的骨灰一点点收起来,又把盒子捡好。他在骨灰盒底部看见一张火化证明。
死者叫郑明远。
家属一栏正是刚才离开的女人,周兰。
段易念出两个名字。
远处队伍里,一道影子停下脚步。
它回头看向段易,胸口慢慢浮现出一张海边合影。照片中的周兰和丈夫比手机锁屏上年轻许多。
“周兰!”段易再次喊道。
影子像听见了主人的名字,开始往回走。
其他黑影却同时围上去,将它拖进队伍。几十道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浓黑的潮水,迅速涌过街角。
段易追到路口。
街道尽头正在修建新的商业区。起重机立在晨雾里,长天集团的标志挂在最高一栋楼外墙。
黑影全部流向那里。
“看够了吗?”丁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易回过头。
丁杭走出清晨的阳光,身体边缘变得非常淡。他平时很少在白天离开便利店,阳光穿过他的手臂,在地面投不出任何痕迹。
“回去。”丁杭说,“你现在追不上。”
“他们会忘掉谁?”
“死去的人,做过却不愿承认的事,还有一切让他们痛苦的记忆。”
“听上去不是每个人都会拒绝。”
“当然。忘记很轻松。”丁杭看向周兰离开的方向,“可人不是只靠开心的事成为自己的。把痛苦挖走,其他记忆也会跟着塌。”
周兰已经走到公交站。
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到更多丈夫的照片,一张张删除。删到最后,她忽然捂住胸口,像是那里空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洞。
段易把骨灰盒交给发传单的女孩,让她等警察来处理,随后和丁杭回到便利店。
纪凌已经关掉店门,正用电脑搜索本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