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应。”丁杭说。
仓库后门又响了三声。
“段易。”母亲的声音轻轻叫他,“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段易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把门打开,我们重新回家。”
门缝下面渗出暖黄色的光。饭菜的香味从仓库深处飘来,段易甚至听见了旧电视播放动画片的声音。
那是他记忆里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父亲没有喝酒,母亲没有哭,丁杭坐在客厅地板上陪他画画。一家四口像全家福里那样,永远停在最温暖的一秒。
丁杭走到段易身边,挡住他看向后门的视线。
“她不会叫你开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死前最后想做的事,是让你离那扇阳台门远一点。”
段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门后的声音消失。
暖光也变成一片灰白。
纪凌把仓库里最后一箱货搬出来,在地面画出一个方形。他将四枚铜钱分别压在便利店的四个角,又用红线把门口、收银台、镜子和仓库后门连起来。
“守夜开始后,谁都不能离开位置。”他说,“不管看见什么,都当作不存在。”
“站哪儿?”段易问。
“尹瑞守门口,他能看见试图进来的死人。丁杭守镜子,他能挡住记忆倒影。我守后门,防止现实里的东西从另一边开门。”
“我呢?”
纪凌指向收银台。
“你守名字。”
收银台上放着一册厚重的账本。
段易翻开第一页,里面记录着多年来进入便利店的客人。每个人的姓名、购买物品和支付的记忆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名字已经变淡。
“如果名字消失呢?”他问。
“客人会被灰烬吃掉,连来过这里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丁杭说,“你看到哪个名字变淡,就把它念出来。”
“就这么简单?”
“坚持到天亮再说简单。”
晚上十一点,四人各自站到位置。
店外还有零星行人。到了午夜,街道逐渐安静。凌晨两点,最后一家亮灯的店铺关门。三点四十分,整条双清路只剩下44号便利店。
四点整,门店发生变化。
天花板向上升高,货架朝两侧退开。墙壁变成漆黑的夜色,数不清的街道在便利店四周交错延伸,每一条路上都站着沉默的人影。
从上方看,这间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收银台正是瞳孔。
段易低头看账本。
第一个名字开始褪色。
“杜景辉。”
他念出第一位客人的姓名。
字迹重新变黑。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从货架间响起,一颗沾血的篮球滚到段易脚边。他没有抬头。
第二个名字变淡。
“赵志强。”
男人保护了一路的公文包出现在收银台上。
“刘春梅。”
医院产房里的婴儿哭声传进店内。
“吴蔚。”
一只歪耳朵的毛线兔子落在账本旁边。
名字一个接一个褪去。
段易不停地念。
便利店外聚集的影子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是这里的客人,有的只是这座城市中无人记得的死者。每当段易叫出一个名字,就会有一道人影恢复面孔,转身离开。
四点十五分,门铃响了。
尹瑞站在门内,没有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浑身焦黑的年轻人。他穿着和尹瑞一样的旧工作服,胸前工牌只剩下半个“郑”字。
“瑞哥。”年轻人敲了敲玻璃,“让我进去。”
尹瑞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认识他?”段易问。
尹瑞没有回头:“别说话。”
年轻人把烧焦的脸贴在玻璃上:“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尹瑞握住门把手。
红线随之绷紧。
“尹瑞。”丁杭在镜子前叫他,“他没有影子。”
“我们本来就是鬼。”
“鬼在门外也有阴影。”
尹瑞低头。
年轻人脚下果然空空如也。
他慢慢松开门把手。
门外那张烧焦的脸立刻变得愤怒,额头和嘴角裂开,露出里面翻涌的灰烬。
“你会永远等下去!”它尖叫。
尹瑞闭上眼睛:“那也不关你的事。”
门外的人影散了。
四点二十七分,纪凌身后的仓库门开始震动。
这一次门后传来的是现实中的声音。
电钻、推土机和钢筋断裂的巨响混在一起。段易看见纪凌脚边的红线外出现许多穿施工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