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另一层空间拆除便利店。
领头的男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长天集团的施工许可。他看不见店内四人,只一遍遍命令工人砸开后门。
“你以前的同事?”丁杭问。
“不是。”纪凌说,“但他们拿的许可是真的。”
“现在有人在现实里拆店?”
“白天的门店已经被列入改造范围。”纪凌咬破手指,在门板上画了一道符,“他们选择今晚动工,不是巧合。”
后门向内凸起。
纪凌用肩膀抵住,脚下红线被拉得笔直。
四点三十六分,镜子里出现了十七年前的阳台。
丁杭站在镜前,没有移开视线。
镜中的十岁男孩正抱住母亲,拼命拉住悬在外面的父亲。四岁的段易从后面走来,抬起了脚。
丁杭看着自己又一次坠楼。
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别看。”段易说。
“守好你的账。”
“可你——”
账本上的名字突然全部消失。
段易低下头,只看见一页页空白。
便利店外的亡魂同时失去面孔。
四点四十四分到了。
收银台后的镜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丁杭的身影消失了,镜中只剩下段易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另一个段易站在他背后。
那个人有和他完全相同的脸,脚下却拖着一道过分浓重的影子。
“转过来。”镜中人说。
段易没有动。
“你不想看看我是谁吗?”
“你是灰烬。”
“我也是你。”
镜中人抬起手。现实里段易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抬手,按在账本上。
灰色手印迅速覆盖所有空白页面。
段易将阴戒压在账本中央。
“杜景辉。”他从第一个名字重新念起。
“没用。”镜中人笑道,“你记不住所有人。”
“一个一个来。”
“这座城每天都有人被忘记。”
“那就每天记。”
阴戒上的“杭”字亮起。
段易脑中出现一本更大的账册。不是纸做的,而是由整座城市的街道组成。每一栋房子是一页,每一扇窗户后都有一个名字。
他看见公交事故中十四名乘客的姓名,看见槐安小区被改成意外死亡的住户,也看见青竹小学被删除的梁小雨。
还有更多人。
被拆迁废墟压住的工人。
在医院走廊里无人认领的老人。
消失在河道改造工程中的流浪者。
无数名字从段易眼前掠过。
他不可能全部记住,却可以看见他们曾经存在。
这就是第四只眼。
段易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边缘,多出了一圈极淡的金色。
账本上的灰色手印被一寸寸推开。消失的名字重新浮现,便利店外的亡魂也再次拥有面孔。
镜中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你会被他们压垮。”
“那也是我的事。”
段易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段易。
姓名下面写着一件被购买的商品。
“十七年前的真相。”
付款方式是他的影子。
段易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镜子。
镜中人已经变成四岁的模样。
它贴着镜面,轻声叫出一个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称呼。
“小易。”
“我在火里等你。”
镜子轰然破碎。
四周街道同时亮起晨光。尹瑞守住了门,纪凌身后的施工声消失,丁杭从满地碎片中重新显出身影。
守夜结束了。
段易却没有松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清晨的街道。
第一批上班的人从便利店门前经过。
他们每个人都有影子。
可走过路口后,那些影子仍旧留在原地,目送自己的主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