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段易”向前伸出手。
走廊两侧的影子同时挣扎起来。钉住它们的水泥柱出现裂缝,一道道黑影像被风吹动的布,向电梯方向倾斜。
“进去。”它说,“我把影子还给你。”
段易没有靠近。
“丁杭让我们别坐电梯。”
“他怕你看见真相。”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换一句。”
电梯里的脸沉了下来。
“你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这句也说过。”
段易抽出纪凌工具包里的锤子,砸向电梯按钮。
金属面板凹陷,里面喷出大量黑灰。轿厢灯光骤然熄灭,那个和段易相同的人影瞬间消失。
电梯门没有关闭。
黑暗中传来钢索高速摩擦的尖响,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井道深处涌来。距离最近的几道影子被连根拔起,胸前白纸撕成碎片。
段易抓住周兰的影子。
影子没有实体,他只能用阴戒勉强扣住它胸前那张海边合影。照片的一角被吸进电梯,郑明远的脸迅速褪色。
纪凌甩出红线,缠住走廊立柱:“关门!”
许照举起相机,对着电梯连续按下快门。
闪光灯每亮一次,电梯门便合拢一点。第十三次闪光后,两扇门终于完全关闭。
走廊恢复安静。
许照放下相机,脸色苍白:“刚才那个女孩呢?”
许映仍旧站在原地。
可许照看不见她。
“她就在你面前。”段易说。
“不。”纪凌走到许映旁边,将一枚铜钱贴向她额头。
铜钱穿过身体,掉在地上。
“这只是灰烬按照照片拼出来的影像。”
许映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哥,你为什么不认我?”
她伸手去碰许照。
段易抬起阴戒挡在中间。女孩的手指触到戒面,身体立刻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一样闪烁,皮肤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灰色手印。
“真正的许映在哪儿?”段易问。
影像歪了歪头:“她掉下去了。”
电梯井里传来三下敲击。
三短。
三长。
三短。
和青竹小学废墟下的求救声一样。
许照猛地抬起相机,对准脚下。
屏幕中,水泥地面变成透明。许映被困在电梯井十二层与十三层之间的狭窄平台上,身体已经变得很淡。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不停用安全帽敲击钢梁。
“映映……”许照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许映的影像裂开了。
灰烬从她眼睛和嘴巴里喷出,扑向许照。段易将他推开,自己被灰迎面撞上。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钻进脑海。
八年前的安和苑还在施工。
为了赶工期,长天集团在十二层楼顶违规搭建了一层临时宿舍。图纸上没有这层楼,工人的用电和住宿记录也没有登记。
一个暴雨夜,劣质钢材搭建的屋顶发生坍塌。
六名工人被埋在宿舍里。
施工负责人没有立刻报警。他先封锁现场,连夜转移遗体,再以工人自行离岗为由注销劳务记录。
不存在的十三层,死了六个“不存在”的人。
去年翻修时,许映在旧档案里发现原始结构图和事故照片。她联系许照,约定回洛城后将材料交给媒体。
她没能离开安和苑。
电梯停在十二层与屋顶之间,门意外打开。许映走出去,踩上没有完工的检修平台,从井道坠落。
监控里看起来只是一场意外。
可在电梯门打开前,有人进入机房,拔掉了安全装置。
那个人胸前挂着长天集团工作牌。
名字是孟柏舟。
段易从记忆中挣脱,跪倒在地。
灰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钻进走廊墙壁。所有水泥柱开始摇晃,十三层正在把他们连同证据一起埋掉。
“去电梯机房。”段易扶墙站起来,“这里靠钢索和影子撑着,切断它们才能让十三层散掉。”
“许映还在井道里。”许照说。
“先找到她。”
三人沿走廊向深处跑。
每一道影子都在向他们伸手。段易一边跑,一边念出白纸上还能辨认的姓名。
“郑明远。”
周兰的影子脱离水泥柱,跟在他们身后。
“陈素珍。”
“梁小雨。”
更多影子醒来。
有些白纸上只有事故编号,没有姓名。段易便把编号也念出来。
他不能立刻还给他们身份,至少可以先证明这些记录存在。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门牌的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