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洛城没有人睡好。
最先出问题的是医院。
凌晨四点零四分,住院部所有病人同时从梦中惊醒。他们说自己梦见一栋没有十三层的楼,梦见电梯门打开,外面只有漆黑的井道。
十分钟后,值夜班的护士也开始做梦。
有人趴在工作台上,看见自己坐进404路末班车;有人站着睡着,嘴里不断重复青竹小学的点名;还有一名医生拿着手术刀,对空无一人的病床说“我没有忘记你”。
梦很快蔓延到整座城市。
睡着的人被拖进别人的记忆,醒着的人则听见死者说话。电视自动播放早已删除的事故新闻,手机通讯录里出现陌生姓名,街道广播一遍遍报出不存在的失踪人口。
许多人不敢再闭眼。
咖啡店和二十四小时餐馆挤满了人。大家用聊天、音乐和冷水保持清醒,可只要精神稍微放松,别人的噩梦便会从眼前冒出来。
天亮以后,情况也没有缓解。
洛城第一次因为集体失眠陷入混乱。
交通事故增加,学校停课,几家工厂暂停生产。官方把原因归结为不明气体泄漏和群体性心理反应,却始终检测不出任何异常。
双清路44号的电话从凌晨响到中午。
每一通电话都来自一个梦。
“这里有个孩子一直哭。”
“我在楼梯间走了很久,怎么还是十二楼?”
“公交车停不下来。”
“我看见已经死了十年的父亲,他问我为什么把照片扔了。”
段易和纪凌轮流接听。
他们不能把所有人带出梦,只能让对方说出自己的姓名、位置和最确定的一段现实记忆。
“记住你在哪里睡着。”
“记住你醒来后要见的人。”
“不要跟梦里的人走。”
便利店账本越写越厚。
每记录一个名字,仓库后门的裂缝就缩小一点。可新的电话不断打来,裂缝又会被撑开。
“不是后门在向外放东西。”纪凌看着门缝里的灯火,“是容器在吸整座城的梦,从这里经过。”
长天新城的黑色方塔已经封顶。
原本通向地下的管道全都改变方向,像树根一样扎进洛城各个街区。失去主人的影子沿管道进入方塔,梦境却从塔内反向流出。
灰烬不打算被装进去。
它要把容器变成自己的身体,再把整座城市变成一场没有人能醒来的梦。
中午,孟柏舟来到便利店。
他没有带保镖,白衬衫皱得厉害,眼下发青,显然也一夜没睡。
段易拦在门口:“这里不欢迎你。”
“我带了容器结构图。”
“安和苑也有结构图,死了六个人。”
“现在没时间算旧账。”孟柏舟将一只银色箱子放在地上,“异常事务部三百二十一名员工,已经有两百多人失去意识。容器的核心控制室打不开。”
“谁锁的?”
“我。”
孟柏舟承认得很快。
容器启动前,他按照计划将最高权限绑定到自己。可系统识别身份时,无法找到“孟柏舟”这个名字。
他正在被自己的影子遗忘。
没有姓名的人,打不开以姓名设置的门。
“你不是一直觉得名字不重要吗?”段易问。
“现在讨论理念没有意义。”
“对许映和六名工人来说有。”
孟柏舟看着他:“你想让我现在去自首,也得先让警察醒过来。”
这句话很难听,却是事实。
纪凌打开银色箱子。
里面装着容器的机械钥匙、地下结构图和一叠人员名单。名单上许多姓名已经变成空白。
“核心在地下四十四米。”孟柏舟说,“原计划利用四条记忆管道,把灰烬限制在中心井。现在第四条管道没有接入容器。”
“接到了哪儿?”
孟柏舟看向段易。
“你的影子。”
段易脚下的黑影缩了一下。
“从404路开始,它就在你身上留下通道。你每处理一次灰烬,它就通过影子看见一处新的记忆节点。”孟柏舟说,“杀人的小巷、公交、槐安小区、青竹小学、十三层、电影院,都是你替它连接的。”
丁杭抓住孟柏舟衣领,将他按在墙上:“你早就知道?”
“直到守夜仪式后才确定。”
“为什么不说?”
“因为第四条管道也能反过来把它锁死。”孟柏舟平静地看着丁杭,“前提是段易愿意进入容器。”
“你想拿他当塞子?”
“他是唯一能让灰烬拥有固定身份的人。灰烬长成他的脸,就会从无数记忆的集合变成一个可以被封印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