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扇门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段易。

内向得不敢和陌生人说话的段易。

在福利院被其他孩子叫怪物，却假装听不见的段易。

主持迎新会时笑得大方，后台却吐了很久的段易。

看见鬼会害怕，仍然走进公园、公交、学校和电影院的段易。

这些互相矛盾的部分都属于他。

没有哪一个能单独证明他是好人或坏人。

段易握住影子的手。

阴戒上的红线从两人手腕间亮起。

影子的五官迅速清晰，最终变成和段易完全相同的脸。

“现在能开门了吗？”段易问。

“能。”

十七年前那扇门终于出现把手。

两人一起推开。

门后不是旧家。

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没有家具，没有窗户，也没有火。四岁的段易坐在房间中央，无脸客蹲在他面前。

“你想怎么记？”无脸客问。

小段易哭得喘不过气：“爸爸把我救出去。”

“好。”

“他说让我一定要活着。”

“好。”

“妈妈和哥哥呢？”

“他们也在火里。这样就不会有人问，为什么三个人一起从楼上掉下去。”

无脸客伸出手。

灰烬像颜料一样铺满白色房间。阳台变成火场，坠楼的尸体消失，父亲重新站起来，把孩子抱向窗户。

第一场假梦正在诞生。

段易想上前阻止，影子却拉住他。

“那时候的你需要这个梦才能活下去。”

“可它也养出了灰烬。”

“不是一个孩子求它撒谎，才让它变成今天这样。”影子说，“是后面每一个知道真相却主动利用它的人。”

无脸客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它回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完整五官。

那是段易的脸。

“你终于来了。”它说。

成年段易走进房间。

四岁的自己仍在哭。父亲英雄般的身影已经被灰烬画出一半，只差最后那句临别的话。

“你不是来找第一个梦。”无脸客说，“你是想把它毁掉。”

“我来把影子带走。”

“它已经属于我。”

“它属于我。”

无脸客笑起来：“你刚才承认的愤怒、轻松和怨恨，都是我给你的。”

“不是。”影子站到段易身边，“那些本来就是他的。你只是让他以为，不想要的部分都可以丢给你。”

无脸客的笑容消失。

白色房间迅速变暗。

墙壁后面浮现整座洛城的梦。无数人正把痛苦的记忆交出来，汇入无脸客身体。

“他们愿意忘。”它说，“你凭什么让他们记？”

“我不替他们选。”

“可你在叫醒他们。”

“醒了以后，他们可以自己决定。”

无脸客向影子伸手。

影子的手臂立刻散成黑灰。它闷哼一声，身体被一股力量拖向四岁的段易。

“你从这里出生。”无脸客说，“就该留在这里。”

段易抓住影子。

红线绷紧。

无脸客拥有整座城市被舍弃的记忆，力量远远超过他们。影子的身体不断碎裂，段易手里的阴戒也出现新的裂纹。

“松手。”影子说。

“闭嘴。”

“我回不去了。”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现在回去，会把它一起带进你的身体。”

“那就想别的办法。”

无脸客抬起另一只手。

白色房间燃起大火。

它抓住影子的肩膀，将整个黑色人形扔进火焰。

段易没有松手，也被一起拖了进去。

坠入火中的瞬间，他看见无脸客站在原地。

它已经拥有段易的脸、声音和大部分记忆。

脚下也长出了一道新的影子。

“谢谢你。”它说。

“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成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