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睁开眼睛时，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街上。

街道两侧全是熟悉的地方。

好时便利店、双清路44号、槐安小区七〇四室、青竹小学和明光电影院挤在一起。建筑之间没有空隙，门窗相互重叠，像一座由不同记忆拼成的城市。

天空停在凌晨四点前最黑的时刻。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整座城只有窗户后面的梦在发光。

段易看见医院里的小女孩跪在母亲床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看见周兰抱着丈夫的骨灰盒，却想不起怀里是谁；看见许照举着相机，对妹妹说“我不认识你”。

每个人都在重复最害怕发生的事。

“第一个梦在哪儿？”段易问。

影子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

它离开地面后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身上也穿着便利店工作服。唯一的区别是没有脸。

“你不是说带我去？”

“我在等你选。”

“选什么？”

影子指向街道两侧。

每一扇门上都写着一个日期。

福利院第一次看见鬼的那天。

大学迎新会第一次上台的那天。

好时便利店倒闭的那天。

还有十七年前家人坠楼的那天。

“你每次丢掉不想要的东西，都会留下一个梦。”影子说，“哪一个才是最早的，你比我清楚。”

段易走向写着十七年前日期的门。

门把手却消失了。

“你还不想进去。”影子说。

“我已经想起坠楼。”

“想起发生过什么，不等于想起你当时怎么想。”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想什么？”

“这就是你最喜欢说的话。”

影子终于长出一张嘴。

它和段易的嘴一模一样，说话时嘴角却带着他从不会露出的嘲讽。

“你用四岁替自己挡了十七年。所有人都说孩子不懂事，你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过。”

段易握住阴戒：“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是你没说过的那些话。”

街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男孩赤脚走来。四岁的段易穿着沾满烟灰的睡衣，手背上留着圆形烫伤，怀里抱着丁杭送的蜡笔盒。

“我讨厌爸爸。”小男孩说。

成年段易的身体僵住。

“我希望他消失。”

“你闭嘴。”

“他掉下去的时候，我很高兴。”

段易一拳打过去。

小男孩散成黑灰，又在另一扇门前重新出现。

“妈妈也掉下去了，哥哥也掉下去了。”他继续说，“可第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不是。”

“是。”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但你想让他掉下去。”

段易无法反驳。

那是比踢出一脚更难承认的记忆。

父亲的脚滑出阳台时，他没有立刻害怕。长久压在家里的怒骂和酒气像突然被风吹散，他甚至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那一瞬间的轻松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母亲和丁杭跟着坠落，楼下传来三声闷响。

短暂的高兴从此变成一根钉子，扎进他每一段记忆。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家人死亡时感到过解脱，于是编造一场大火，把父亲改成英雄，把自己改成被救下的孩子。

“我没想害死他们。”段易说。

小男孩看着他：“可你高兴过。”

“是。”

段易终于说出这个字。

街道上的所有梦同时停顿。

影子脸上长出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回来？”它问。

段易看着它：“因为我以为承认这些，就说明我是个坏人。”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你还是想让别人告诉你。”

“可能吧。”

“丁杭原谅你，你就能原谅自己。母亲怪你，你就永远怪自己。你还是把决定交给死人。”

影子伸出手。

“可这是你的事。”

段易没有立刻握住。

街道两侧的门一扇扇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