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瞬间烧了起来。
火焰沿着布料爬上屋顶,又顺着木质门框蔓延到客厅。酒液在地面铺出一条燃烧的线,正好堵住阳台通往大门的路。
小段易被热浪逼得不断后退。
“往门口跑!”成年段易喊道。
孩子听不见。
门外已经有人撞门。邻居闻到烟味,提着水桶赶来,可防盗门从里面反锁,钥匙还在段成山口袋里。
“段易!”楼道里有人喊,“离窗户远一点!”
孩子站在阳台和客厅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阳台下面是五层高空,还有三具家人的尸体。客厅里则是越来越大的火。
他本能地钻进餐桌下面。
这是他害怕时最常躲的地方。
火焰吞没桌布,浓烟迅速压低。小段易用衣袖捂住嘴,蜷缩在地面,意识开始模糊。
丁杭的鬼魂从楼下冲进来。
他穿过紧闭的防盗门,跪在餐桌旁。十岁的脸上还带着坠楼造成的伤,身体却没有血,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灰白。
“段易!”
孩子抬起头。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了鬼。
以前那些站在墙角的影子总是模糊,像隔着雾。此刻丁杭的每一道伤口、每一个表情都无比清晰。
“哥?”小段易叫道。
丁杭愣住。
他还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弟弟只是被烟熏得看错。丁杭伸手去拉他,手指竟然真的碰到了孩子。
小段易的身体没有动。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却从他身体里被拉了出来。
段易看见四岁的自己同时变成两个。
一个仍旧蜷缩在火场里,呼吸越来越弱。
另一个被丁杭牵着,站在没有温度的灰白世界。
丁杭低头看见弟弟脚下的身体,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死了。”他说。
小段易听不懂,只用力抓住他的手:“带我走。”
丁杭向后退了一步。
孩子的魂魄跟着离身体更远。
火焰和烟雾突然不再可怕。楼下的父母也站了起来,恢复成没有伤口的样子。
赵芸在巷子里抬头。
她看不见楼上的两个孩子,只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
段成山的鬼魂则蹲在地上,反复摸索酒瓶,像还没有意识到生命已经结束。
只要丁杭继续拉,小段易就能离开火场。
一家四口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聚在一起。
“哥,疼。”小段易说。
丁杭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刚经历坠楼,自己也疼得厉害。他想把弟弟带到没有火、没有父亲怒骂的地方。
可他记得母亲坠落前最后一句话。
带弟弟走。
不是带他去死。
丁杭慢慢松开手。
“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
“你还活着。”
“我不要一个人。”
“你不会一直一个人。”
这句安慰连丁杭自己都不相信。
他们没有其他亲属,母亲准备投奔的舅舅也只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远亲。四岁的段易即使从火里活下来,也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
可活着本身,就是丁杭当时唯一能替弟弟选择的事。
“回去。”他说。
小段易哭着摇头。
丁杭用力将他推回身体。
魂魄重新落下的一瞬间,孩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再也看不见没有伤口的父母,只看见丁杭一个人跪在火中。
那双眼睛从此完全睁开。
段易能看见鬼,不是因为大火带来了诅咒。
是因为死去的哥哥抓住过他的魂,又亲手将他送回人间。
“在这里等我。”丁杭说。
“你去哪儿?”
“找人救你。”
丁杭冲出房间。
消防车还没有到。邻居正在楼下铺被子,有人尝试沿外墙爬上阳台,但火已经封住窗口。
丁杭站在街上大声呼救。
没有人听见。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活人,伸手去抓,手臂却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刚死的鬼无法影响现实,也不懂得如何让人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