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山半个身体翻出阳台。
赵芸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袖子。
酒瓶从五楼落下,砸在巷子里。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邻居,有人推开窗户向外看,却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抓住我!”赵芸跪在地上。
段成山的手在半空乱抓,终于扣住她的手腕。他喝了太多酒,身体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赵芸身上。
丁杭冲过去,抱住母亲的腰。
“段易,去叫人!”
十岁的声音和段易恢复过的记忆完全相同。
真正的小段易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
无脸客扮演的那个孩子却跑向楼道,大声呼救。邻居听见后纷纷开门,似乎下一秒就能赶来把所有人救起。
“看。”无脸客对成年段易说,“只要留下我,这段记忆可以变成这样。”
段易看着楼道里的假孩子:“可真正的我还在这里。”
他握住小段易的手。
阳台上的三个人听不见呼救。虚假的邻居也永远到不了门口。
真实记忆继续向前。
段成山的鞋在外墙踩了几次,终于找到一点支撑。他用膝盖顶住阳台边缘,另一只脚慢慢向上抬。
“再用点力!”赵芸喊。
丁杭咬紧牙,手臂因为用力不断发抖。
他们真的快把人拉上来了。
小段易向前走了一步。
成年段易没有拦住他。
“你可以改变。”无脸客说,“只要抓住他,告诉他别过去。”
“这是记忆。”
“记忆一直可以改。”
“所以才变成今天这样。”
段易仍旧牵着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小段易从他掌心穿了过去。
过去不能改变。
他只能跟在后面,再看一次。
段成山的一只脚终于搭回阳台。
鞋底蹭落墙灰。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面前的小儿子。
“愣着干什么?”他喘着粗气,“过来拉我!”
小段易没有伸手。
父亲脸上的恐惧迅速变成愤怒。
“小畜生,等我上去——”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可那个眼神,小段易看懂了。
父亲上来以后,一切不会结束。火车票已经撕碎,母亲走不了,哥哥也会挨打,自己会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父亲踩在阳台上的脚向前挪了一点。
小段易抬起自己的脚。
成年段易站在他身边,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终于看清了孩子当时的脸。
不是无脸客电影里被操控的茫然,也不是后来想象中的恶意。
他很害怕。
也很愤怒。
一个四岁的孩子并不懂得死亡会留下什么,只知道把带来恐惧的东西推远。
第一脚踩在父亲脚踝上。
段成山没有掉下去。
“滚开!”他吼道。
小段易又踢了一脚。
这一次,鞋底滑出阳台。
段成山身体猛地向下坠。
他抓住赵芸手腕的手本能收紧,将她上半身拖出护栏。丁杭死死抱着母亲,没有松开。
三个人的重量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松手!”成年段易冲丁杭喊。
十岁的丁杭听不见。
段易扑过去,手臂穿过哥哥的身体。
丁杭的腰撞上护栏。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母亲拉回来,只要松开手,自己还能留下。
赵芸回头看他。
“松手,带弟弟走!”
这是母亲坠楼前最后一句话。
丁杭没有松。
不是因为没听清,也不是来不及。
他看了一眼站在阳台里的弟弟,手指反而抓得更紧。
也许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住。
也许他不愿让母亲一个人掉下去。
或者十岁的孩子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