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钻进餐桌下面。

四岁的自己立刻向后缩，直到背贴住墙。

“别怕。”成年段易轻声说。

小孩摇头，又指了指外面的无脸客。

它坐在本该属于段易的位置，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发抖、哭泣。父亲看不出区别，母亲看不出，连十岁的丁杭也只顾着把它护在身后。

“它什么时候来的？”段易问。

小孩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圆。

“一直？”

小孩摇头，指向父亲打翻的酒杯。

酒液沿地面流到桌下。

段易闻到那股味道，想起火灾里蔓延的火。灰烬不是在父亲坠楼后才出现，它早就在这个家周围徘徊，只是那时还没有完整形状。

一个家庭日复一日想忘掉的争吵、伤害和恐惧，已经给它留下缝隙。

“你叫什么？”段易问小孩。

小孩指向他。

“你是段易。”

小孩点头。

“那我也是。”

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靠近成年后的自己。

桌外，父亲还在发火。

“我辛辛苦苦养两个孩子，你们一个个把我当外人！”

赵芸蹲下收拾碎碗：“别吵了，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在自己家说话还得看别人脸色？”

段成山踢开脚边椅子。

丁杭抱住被无脸客代替的小段易，带着他躲进卧室。父亲看见后更加愤怒。

“你姓丁，不姓段，少在我家装大人！”

丁杭停住脚步。

“他是我弟。”

“他是我儿子，轮不到你管！”

段成山抬手要打。

赵芸挡在中间，巴掌落在她脸上。

房间突然安静。

段成山像是酒醒了一瞬，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阳台抽烟。

赵芸捂着脸，将两个孩子带进卧室。

餐桌下面真正的小段易仍旧没有出去。

这段记忆里，所有人都围着无脸客扮演的孩子。真正承受恐惧的那一个反而被留在黑暗中。

成年段易伸出手。

“跟我走。”

小孩盯着他的手：“会被看见。”

这是他进入记忆后说的第一句话。

“被看见也没关系。”

“爸爸会生气。”

“他已经很生气了。”

“因为我看见那些东西。”

段易看向墙角。

那里站着一名年迈的女鬼。她是楼下几个月前去世的邻居，生前常给两个孩子送糖。小段易刚才一直在看她，所以父亲认定他又在装神弄鬼。

女鬼对段易摇了摇头。

四岁的段易在火灾前就偶尔能看见模糊的鬼影，只是无法听见，也无法确认。真正的鬼眼是在那天以后完全睁开。

“看见不是你的错。”成年段易说。

小孩终于握住他的手。

两人从餐桌下爬出来。

现实中的家人仍看不见他们。只有无脸客转过头，脸上露出不属于孩子的冷笑。

它知道真正的段易被找到了。

“去卧室。”成年段易牵着小孩，“看看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卧室里，赵芸正从床底拿出一只旧皮箱。

她打开箱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三张去外地的火车票。

丁杭看见车票，压低声音：“真的走？”

“今晚就走。”赵芸说，“你舅舅在车站等我们。”

“他会让吗？”

“不告诉他。”

“段易呢？”

“当然一起。”

门外真正的小段易听见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

段易却没有这段记忆。

在他编造的过去里，母亲从来没有准备离开。她只是永远哭泣，永远无法保护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