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把这个也忘了?”小孩问。
段易想了想:“因为后来没走成。”
如果记得母亲准备过离开,就会记得一家人为什么在阳台争吵,也会记得自己那一脚与他们的死亡有多近。
他不只删掉了最痛苦的部分。
为了让假记忆成立,连曾经存在过的希望也一起删了。
赵芸把皮箱重新藏好,摸了摸丁杭的头。
“你爸走得早,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丁杭低头看地面:“段叔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
“他不喝酒的时候还行。”
“就是因为偶尔还行,我才拖到现在。”
赵芸看向床上坐着的无脸客。它仍维持着小段易的模样,正安静地玩蜡笔。
“再拖下去,你们也会觉得挨打、骂人是家里正常的样子。”
真正的小段易听见母亲的话,抓紧成年自己的手。
段易蹲下来:“你怪她吗?”
小孩点头。
“怪她不早点走?”
又点头。
“我也怪过。”
小孩抬头看他。
“知道她准备走,不代表以前的事没发生。爱她和怪她可以一起。”
这是段易最近才学会承认的事。
对一个人有怨恨,不等于从未爱过。因为爱而生出的怨,也不必被解释成彻底的恶意。
卧室外传来脚步声。
段成山没有继续喝酒。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床底露出的皮箱一角。
“这是什么?”
赵芸立刻挡住皮箱:“没什么。”
段成山把她推开,拖出箱子。
三张火车票落在地上。
记忆里的时间突然加快。
段成山撕掉车票,赵芸去抢,两人在狭窄的卧室里争执。丁杭护住弟弟,被父亲一把推到墙上。
“带着这个外姓的走可以。”段成山指着丁杭,“段易留下。”
“两个孩子我都带走。”
“他是我儿子!”
“你把他当过儿子吗?”
“老子养了他四年!”
“你只是怕别人知道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段成山扬起手。
赵芸没有躲。
这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
他看见站在墙角的小段易,忽然转移了怒火。
“都是因为这个小怪物。”段成山说,“自从他出生,家里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真正的小段易躲到成年段易身后。
无脸客扮演的孩子则站在原地,开始哭。
“明天就把他送走。”段成山说,“我一天也不想再看见他。”
赵芸挡在孩子面前:“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段成山拿起酒瓶,走向阳台。
外面热风很大。
他靠在护栏边,一边喝酒,一边撕碎最后一张火车票。赵芸追出去,想从他手里抢回孩子的出生证明。
两人再次争执。
丁杭站在阳台门口,随时准备拉开他们。
成年段易低头看向真正的小段易。
“接下来你想看吗?”
小孩脸色苍白,却点了点头。
“那就跟紧我。”
无脸客从房间另一边走来。
它不再维持孩子模样,而是变回成年段易。
“希望只会让后面的事更疼。”它说。
段易握紧小孩的手:“疼也得是自己的。”
阳台上传来一声惊呼。
段成山翻出了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