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让我活下来。”
无脸客站在救护车旁,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它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你把记忆交给我,我替你活成了一个更能接受的过去。后来有更多人找到我,他们也想要同样的东西。”
火场四周浮现出无数身影。
隐瞒施工事故的负责人。
删除学生名册的校方。
把死者写成数字的新闻报道。
还有许多普通人。
他们忘掉争吵中说过的话,忘掉没能赶上的最后一面,忘掉自己曾在别人求助时转开视线。
有些遗忘出于恶意,有些只是为了继续生活。
灰烬从不区分。
它接受所有被丢弃的东西,越长越大,最后学会主动诱惑人们忘记。
“你应该谢谢我。”无脸客说,“没有那场火灾,你活不到今天。”
段易握住完整胶片:“也可能没有假记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活。”
“一个四岁的杀人凶手?”
“一个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又活下来的孩子。”
“有什么区别?”
“前一句是你替我定的名字,后一句是事实。”
无脸客脸上的皮肤开始变化。
它先变成段成山,脖子仍保持坠楼后的角度。
“你踢了我。”父亲说。
又变成赵芸。
“你害我们没能离开。”
最后变成十岁的丁杭。
“你欠我一条命。”
真正的丁杭走到它面前。
“你能不能别老用我的脸?”他说,“比我本人丑。”
无脸客冷冷看着他:“你不恨他?”
“关你什么事?”
“他害死你。”
“这件事我们自己谈。”
丁杭伸手扯住那张属于自己的脸。皮肤像一张潮湿的纸,被他从无脸客头上撕了下来。
下面还是段易的脸。
“你问吧。”丁杭转向段易。
“问什么?”
“你不是等了十七年,想知道我恨不恨你?”
段易突然不敢开口。
无脸客说得没错。他一直在把判断交给死人。好像只要丁杭说不恨,他就能把那一脚放下;如果丁杭说恨,他便应该余生都惩罚自己。
“我可以不问。”段易说。
“那我也得说。”
丁杭在燃烧的旧家里坐下来。
“掉下去之前,我看见你踢了第二脚。当时没空恨,光顾着疼。死了以后想起来,生气过。”
段易安静地听。
“不是那种恨不得你也死的生气。”丁杭说,“就是觉得我拼命护着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后来我看见你困在火里,又觉得你也要死了,那点气就没了。”
“如果我没被救出来呢?”
“那我们一家大概都走了,灰烬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听起来反而更好。”
丁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手掌没有完全实体,还是让段易感到一阵凉。
“这就是我后来最生气的地方。”丁杭说,“你活下来了,却总觉得活着是在继续犯罪。好像只要你过得不好,就能替我们三个人偿命。”
段易低下头。
“我没这么想。”
“你有。”
“你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