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向地下延伸。
每一级台阶都写着名字。段易踩上去时,会短暂看见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
一名工人在黑暗管道里敲击求救。
一位老人坐在医院走廊,等没有赶来的家属。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拆迁后的空地上,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的家门。
记忆太多,段易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丁杭藏进他的影子,从阴戒那端提醒:“别全部看。知道他们在就行。”
“第四只眼关不掉。”
“那就学会眨眼。”
段易闭上眼睛。
名字仍能从脚底传来,却不再一下涌进脑海。他只保留最基本的信息:有人存在,有人被忘记,详细故事可以等活着出去后慢慢整理。
孟柏舟走在前面。
机械结构图刻在他手臂上。工作证失去姓名后,容器里的门禁不再承认他,他只能依靠自己设计时留下的检修通道。
地下十米,楼梯穿过第一层管道。
管壁由大量照片组成。照片中的人脸全被剪掉,只留下空荡荡的身体。
“身份层。”孟柏舟说,“原计划先剥离姓名,防止不同记忆互相污染。”
“没有姓名,怎么区分?”
“编号。”
“你把鬼当档案?”
“档案至少不会互相吞噬。”
“现在它们全被同一个东西吞了。”
孟柏舟没有再解释。
地下二十米是情绪层。
墙壁内部流动着各种颜色。红色是愤怒,蓝色是悲伤,黄色是恐惧。长天集团试图把情绪从记忆中分离,让亡魂失去伤人的动力。
可被分开的情绪没有消失。
它们在管道里积累,形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段易经过时,红色液体撞击玻璃,里面传出数千人的怒吼。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痛苦?”段易问。
孟柏舟看着墙内:“实验阶段没有这么多。”
“你拿谁实验?”
“异常事务部收容的亡魂。”
“他们同意了吗?”
“没有办法取得同意。”
“那就是没有。”
玻璃突然出现裂缝。
愤怒从里面渗出,缠住孟柏舟脚踝。无数声音叫他的名字,却没有一个能完整说出。
“孟……”
“柏……”
“负责人……”
他参与处理过太多事故。死者记得他的脸,却和活人一样,正在忘记他的姓名。
孟柏舟拿出随身刀,割断红色液体。
“你害怕被忘吗?”段易问。
“害怕没有意义。”
“那就是怕。”
“我更怕他们全出来。”
“所以你把所有门都锁死。”
“我见过门打开。”
孟柏舟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二十年前,他还只是长天集团下属施工公司的实习生。一次旧楼拆除时,工人挖开了封闭多年的地下防空洞。
洞里没有尸体,只有战争年代留下的大量姓名。
那些名字被重新读出的当晚,整片工地出现亡魂。它们分不清时间,也认不出活人,三十多人在踩踏和事故中死亡。
孟柏舟的父亲也在其中。
“他死后每天回家。”孟柏舟说,“不是以父亲的样子。他一次次重复被钢筋刺穿,见到谁都抓住求救。母亲被吓得跳楼,我亲手把他的名字从家里所有东西上刮掉,他才不再回来。”
“所以你觉得遗忘能解决一切。”
“至少救了剩下的人。”
“也可能你只是再也看不见。”
孟柏舟停下脚步。
段易的话比情绪层里的亡魂更让他不安。
地下三十米,丁杭被从影子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