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僵在原地。
影子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依附在地面的黑色轮廓,可他却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九歌……”他声音发紧,“你看见了吗?”
九歌没有回答,抬手将周子扬拉到自己身后。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地上的影子猛地伸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青石板向回廊外逃去。
九歌指尖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落在影子前方。看起来温和的光芒在落地的一刹那化为一道屏障,将整条回廊封住。
影子来不及停下,一头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妖,听得周子扬头皮发麻。
“这什么玩意儿?”他小心地从九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的影子。”九歌道。
“我知道它是影子,我是问它怎么活了!”
九歌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前不是说,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周子扬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和他有关?”
九歌没有立刻下定论。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屏障向内收拢,将那道影子压缩在不足一尺的范围内。
失去逃跑的空间后,影子剧烈挣扎起来。周子扬脚下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人正拿着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肉。
“疼疼疼!”他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腰抱住腿,“九歌你轻点,它好像跟我连着呢!”
九歌立刻散去一半力量。
影子得到喘息,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黑气顺着缝隙向外涌出,逐渐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和周子扬一模一样。
“今夜子时。”
影子咧开嘴。
“你若不来,我就亲自去落月宫找你。”
说完,整道影子砰的一声炸开,化为无数黑点消失在空气里。
周子扬脚下重新出现一条正常的影子,老老实实地贴在地上,再没有任何动静。
九歌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把信给我。”
“什么信?”
“子扬。”
九歌只叫了他的名字,周子扬立刻没了底气。
“好吧,我给你就是了。”他磨磨蹭蹭地从袖中掏出信,“先说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九歌接过信,看到黑暗森林四个字时,眉头轻轻皱起。
“你准备一个人去?”
“本来是这么准备的。”
“现在呢?”
周子扬看了看他:“现在好像一个人去不了了。”
九歌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周子扬赶紧趁热打铁:“不过他点名只让我一个人去,你们要是跟着,没准会打草惊蛇。不如这样,我在明,你们在暗。”
“不行。”
“为什么?”
“黑暗森林不是普通树林。那里生长的树依靠妖气与怨念存活,越往深处,五感越容易受到影响。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时刻知道你在何处。”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周子扬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他都能钻进我的影子里了,躲着也不是办法。”
九歌沉默下来。
周子扬小心观察他的脸色,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九歌,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我能跨越千年回来,说明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对不对?”
“你上一次也是这样想的吗?”
周子扬的手顿住。
“什么?”
“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认为自己一定能平安回去,所以才会什么危险都敢闯?”九歌看着他,“子扬,你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死了也不会影响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你受伤而难过,也会因为你死去而痛苦?”
九歌说这些话时,声音依旧平静,周子扬却听得心口发紧。
他想起恢复的那些记忆。
九歌站在永恒之门前,把最后一点分神扔给他,让他活着离开。
那个人承受千年炼狱,换来的不过是他的平安。
而他现在又在理所当然地拿自己的命冒险。
“对不起。”周子扬低下头,“是我没有想那么多。”
九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你的性命并非只有你自己在意。”
周子扬抬眼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周子扬能够看清九歌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心跳也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哦。”周子扬移开目光,小声嘟囔,“知道了。”
九歌的手还放在他头上。
“那你能先把手拿开吗?我又不是小孩。”
九歌笑了一下,收回手:“在我眼里,你与小孩也没有多大区别。”
“我靠,你这是年龄歧视!仗着自己多活几千年了不起啊?”
“嗯,是比你大一些。”
“何止一些,你这叫老妖精!”
“周子扬!”
天禄气冲冲地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话。
“你刚才跑什么?还有,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周子扬指着九歌,一本正经道:“他干的。”
天禄的脚步立刻停住。
“大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说。
“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你能和大人比吗?”
“我怎么不能?”
“你浑身上下哪里能?”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九歌把信递给天禄。
天禄看完,脸色也变得严肃:“大人,不能让他去。那个人身上有许多妖的气味,而且每一种都不一样。他很可能就是昆仑抽取妖气的人。”
“你见过他?”周子扬问。
“四天前在官道上见过。那时候我只顾着生气,没有仔细分辨。现在想来,他身上的气味很乱,就像把几十只妖硬塞进了一具身体。”
果然。
那个在昆仑杀妖取气,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人,就是妖市的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