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周子扬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间里,而且似乎已经在妖市生活了许多年。
他才来到这里几天。
就算是两个不同时间的自己,也总要有先后吧?
“天禄,你去请云翳和开明过来。”九歌吩咐道,“再让人到西南院落查看,不要惊动对方。”
“是,大人。”
天禄转身离开。
周子扬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河伯呢?他怎么没在禁城?”
“妖市外围出现了几处空间裂隙,他去查看了。”
“空间裂隙?”
“从你来到这里的那天开始,妖市就有些地方与以往不同。有人在东街看见过人间的高楼,也有人走进一间店铺后,出来时已经老了十岁。”
周子扬后背一凉。
“是因为我?”
“暂时不能确定。”九歌道,“也可能是永恒苏醒,导致不同时间开始彼此靠近。”
如果真是这样,那另一个周子扬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偶然。
周子扬正思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纸鹤越过院墙,轻飘飘飞进回廊,落在九歌手中。
纸鹤展开后,是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
“西南院落无人,地下发现妖尸十三具。”
每一具,妖气尽失。
入夜以后,云翳与开明先后赶到落月宫。
几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面从西南院落带回来的铜镜。镜面已经裂开,边缘沾着凝固的黑血。
“这是在地下密室找到的。”开明敲了敲烟袋,“十三具妖尸围着这面镜子摆成了阵,像是在供养什么东西。”
“镜子里有很强的空间之力。”云翳伸出手,指尖从镜面上方缓缓掠过,“还有子扬的气息。”
周子扬立刻坐直:“我的?”
“准确来说,是与你同源的气息。”
“同源是什么意思?”
云翳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穿越时,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吗?”
“记得一点。好像先到了昆仑,然后……”
周子扬努力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白光。白光之后,他在神木林醒来,遇见九歌。
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
“穿越时间并非只是从一处去往另一处。”云翳看向镜子,“人的肉身、记忆与魂魄都要经过时间乱流。稍有差错,就可能有一部分永远留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我掉下来的零件?”
开明一口烟差点呛进肺里。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那叫……灵魂碎片?”
“差不多。”云翳点头,“但普通的灵魂碎片无法拥有独立肉身,更不可能在妖市生活多年。除非有人在他诞生之初,就不断用妖气滋养他。”
周子扬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也正看着他。
可是当他眨眼时,镜中人没有眨眼。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慢慢露出笑容。
“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镜中人无声地说。
下一刻,铜镜从中间彻底裂开。
一道黑气从裂缝中冲出,在屋顶盘旋一圈,化作八个血红色的大字。
“子时不来,禁城见血。”
血字悬在半空,颜色由鲜红逐渐转为暗黑。最后一个“血”字落下时,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九歌身影一闪,已经到了门外。
周子扬等人紧跟着跑出去,只见落月宫外守卫的几名妖兵全都倒在地上。他们身上没有伤口,呼吸也还算平稳,只是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都不见了。
其中一名妖兵睁着眼睛,眼珠却完全失去了焦点,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他进来了……他进来了……”
天禄蹲下身,在妖兵鼻下闻了闻:“魂魄还在,但是少了一部分。”
“少的是影魂。”云翳道。
“人还有这种魂?”周子扬问。
“人有三魂七魄,妖虽与人不同,也有承载记忆与本性的东西。影魂不是其中之一,而是长久照见自身之后,残留在影子里的念。”云翳抬头看向廊下的灯火,“平日里它无知无觉,离开本体不久便会消散。但若有人懂得聚集这些念,就能从中读取记忆,甚至借影子进入有结界的地方。”
开明听完,立刻叫人熄灭落月宫外所有灯火。
光线一暗,众人的影子也随之淡去。
“没用。”九歌看向地面,“他已经记住这里了。”
周子扬心中一紧:“他说禁城见血,不会是准备对这里的人动手吧?”
“更可能是逼你赴约。”云翳道,“他若能借影而行,禁城的普通结界拦不住他。但他没有立刻杀掉守卫,说明仍有所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禁城,是我。”九歌忽然说道。
几人同时看向他。
九歌的目光落在裂开的铜镜上:“刚才镜中人看见我时,神情发生了变化。他认识我,或者说,他拥有与我有关的记忆。”
周子扬想起那道影子说话时的脸。
那不是陌生人见到九歌时该有的表情。
“如果他真是从我魂魄上掉下来的,那他会不会也记得我记得的事?”
“有可能。”
“那更得见他了。”周子扬一拍桌子,“他没准知道我忘掉的那部分记忆。”
天禄立刻瞪他:“你是不是听不懂危险两个字?”
“我听得懂,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刚才是谁说要一个人去?”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人得学会灵活变通。”
“你那叫见风使舵!”
“差不多一个意思,别在意这些细节。”
天禄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转头向九歌告状:“大人,您看他!”
九歌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只将一道银光注入周子扬手腕。光芒很快隐入皮肤,留下一个淡淡的月形印记。
“这是什么?”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凭它找到你。”九歌顿了顿,“除非你离开这个时间。”
周子扬摸了摸手腕上的印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岂不是跑到哪儿都逃不过你的手掌心?”
“你很想逃?”
“没有没有。”周子扬赶紧摇头,“我就是打个比方。”
云翳看了两人一眼,安静地移开目光。开明则低头摆弄烟袋,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只有天禄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他忽然觉得,今晚最危险的可能不是黑暗森林,而是自己迟早会被这两个人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