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他睁开眼睛以后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脑袋里面还是那副画面，满地的血，还有倒在地上的应龙，那把刀被人握在手里，握刀的人有着和他一样的手，一样的脸。
难道真是他杀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周子扬就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醒了就别装睡。”
天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子扬侧过头，看见天禄坐在桌子边，手臂上包着一层厚厚的布，正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葡萄。
“谁装睡了，我这是闭目养神。”
“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养什么神？”
“睡这么久？”
周子扬一下子坐起来，脑袋跟着一阵发晕，天禄嘴上嫌弃，身体倒很诚实，赶紧走过来扶了他一把。
“慢点儿，大人说你是记忆一下子恢复太多，魂魄受不住，所以才晕过去的。”
“九歌呢？”
“云中君来了，在前殿。”
“云翳？”
周子扬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没有好好穿，踩着后跟就往外走。天禄跟在后面喊了几声，让他先吃点东西，他跟没听见一样，走出落月宫，正好看见两个小妖抬着热水过来。
小妖们看见他，立刻低下头行礼。
“周大人。”
周子扬脚步一顿。
以前他们都叫他周公子，突然多了个大人，听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你们叫我？”
两个小妖对视一眼，显然也有点儿迷糊，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禁城外面都传，说周大人昨夜闯入黑暗森林，与另一位周大人打了起来。”
“另一位也叫周大人？”
“是。”
“那你们这样叫，谁知道叫的哪一个？”
小妖答不上来。
周子扬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叫周公子吧，听着年轻。”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天禄追上来，从后面把他的鞋踩掉了一只。
“你干嘛？”
“穿好再走，丢不丢人。”
周子扬只好扶着廊柱把鞋提好，嘴里还在嘟囔：“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管家的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的随从，不是你的管家。”
“差不多。”
“差多了！”
两人一路吵到前殿，殿门没有关，周子扬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云翳冷冰冰的声音。
“他不该继续留在这个时间。”
周子扬停住了。
殿内除了九歌和云翳，开明、河伯也都在。河伯还是那副肥硕的原形，坐在椅子上几乎把扶手都挡住了，开明拿着烟袋，却没有点火，几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你说谁不该留？”周子扬迈进殿内。
云翳看向他，神情没有一点儿被人听见谈话后的尴尬。
“你。”
“为什么？”
“同一个时间内出现两个同魂者，天地会自行排斥。昨夜黑暗森林的地脉已经发生偏移，再继续下去，整个妖市都会受到影响。”
“那个跟我长一样的呢？他就可以留？”
“他已经在这里存在二十七年，此方天地承认他的身份。”
“所以后来的人就该滚蛋？”
“是。”
云翳回答得太痛快，周子扬反倒被噎了一下。
他以前就知道云翳不喜欢人类，没想到这人连客气一下都懒得客气。周子扬原本想说几句难听的，余光看见九歌坐在上首，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便先压住了脾气。
“云翳。”九歌开口，“子扬不能走。”
“为什么？”
“永恒已经苏醒，回去的路暂时封住。”
“我可以重新打开。”
“然后呢？”九歌看着他，“让他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回到千年之后，等庚辰找上门？”
“这本来就是他所在的时间。”
“也是他的命。”
“九歌！”云翳语气重了一些，“你当真看不出来吗？他的到来正在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一个周子扬，本不该拥有实体，可他如今已经在妖市生活多年，甚至做了官。时间里面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你若还想两边都保住，最后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周子扬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什么叫本不该拥有实体？”
没有人回答。
周子扬看向九歌：“你答应过我，回来以后就把事情说清楚。”
九歌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的不多。”
“知道多少说多少。”
“子扬。”河伯在旁边劝道，“你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有什么事情过几天再说也不迟。”
“我都被人用刀追着捅了，还过几天？”周子扬皱起眉，“再拖下去，说不定下次醒来又把这些全忘了。”
河伯不说话了。
开明把烟袋放到桌上：“大人，隐瞒到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
九歌沉默了片刻，终于道：“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开元二十一年。”
“什么意思？”
“更早以前，我见过一名人皇。”
“姬满？”
九歌点头。
“他西征昆仑时进入神境，曾与西王母立下约定。神明神隐之后，约定没有完成，人皇的一部分魂魄留在昆仑，后来进入轮回。”
“轮回成了我？”
“不完全是。”云翳接过话，“你是你，姬满是姬满。只是他的王魂寄在你身体里，像一件传下来的东西。”
“能不能别把魂魄说得跟遗产似的。”
“本来就差不多。”开明说。
周子扬瞪了他一眼。
“那另一个我又是怎么回事？”
殿内再次安静。
九歌看着周子扬，似乎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第一次来到这个时间以后，发生过一场大战。”
“这个我想起来一点儿。应龙死了，庚辰以为是你杀的。”
“应龙死前，你曾被人控制。”
周子扬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真是我杀的？”
“不是。”
“可我看见……”
“身体或许是你的，动手的不是你。”九歌声音很轻，“王魂为了保护你，将当时受到影响的那部分魂魄剥离出去。那部分魂魄承受了杀意、恐惧与庚辰的龙火，原本应该很快消散，却被永恒之门留下。”
周子扬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是昨晚那个人？”
“目前只能这样推测。”
“你以前见过他？”
九歌没有立刻回答。
周子扬想起黑暗森林里九歌那句太快的“不认识”，心里突然一阵发堵。
“你见过。”
“只见过一次。”九歌道，“当时他没有现在的实体，只是一道影子。”
“什么时候？”
“送你回千年之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