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看着九歌。
“他是不是求你带他一起走?”
九歌的眼神有了变化。
这就是答案。
周子扬突然明白黑衣男人为什么会用那样的语气说,你把他送走,把我留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带他?”
“当时的通道只能承受一人。”九歌停了一下,“而且他身上有庚辰留下的力量,我无法确定带他离开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选了我。”
“是。”
“然后把他留在这里,让他一个人活了二十七年?”
九歌没有为自己解释。
周子扬心里有点乱,他知道九歌当时肯定没有别的办法,也知道如果换成自己,或许也会选择那个比较完整、没有被龙火污染的人。可是理解归理解,想到那个人只是因为被剥离出来,就被单独留在一个陌生时间,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不是你。”云翳说道。
“我知道。”
“一道影子依附你的记忆形成,他现在做的一切也证明他早已被庚辰利用,不值得同情。”
“我也没说他做的都是对的。”周子扬看向云翳,“可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总得有人管吧?”
“你想管?”
“至少先弄清楚。”
“若要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呢?”
“凭什么非得选?”
“因为天地不会容许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一直存在。”云翳道,“你们的记忆已经开始互相流动,今日你看见他的过去,明日他也可能拿走你的现在。等到你们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时候,还是要选。”
“那也该由我们自己选。”
“他会选杀你。”
“你又不是他。”
云翳眼神一冷,殿内的风也跟着重了几分。桌上的竹简被吹得哗哗作响,河伯赶紧伸手按住茶壶,生怕两个人真在这里打起来。
九歌起身挡在周子扬与云翳之间。
“够了。”
云翳看着九歌:“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每一次。”
“那是我的事。”
“你已经为他死过一次。”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子扬抬头看向九歌,九歌却没有回避,只淡淡道:“所以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云翳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去看破裂的水镜。
云翳冷笑了一声:“人类总是这样,事情还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便以为什么都能保住。”
“那你们神啊妖啊是不是总喜欢先放弃一个,显得自己特别理智?”
“子扬。”九歌低声制止。
周子扬知道自己说得重了,可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想道歉,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天禄赶紧问。
“透气。”
“你鞋刚穿好,别又乱跑!”
周子扬没有搭理,走出前殿后一路到了禁城外的高墙上。
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妖市。
妖市没有太阳,天空常年昏暗,街上的灯却很多,从远处看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周子扬坐在墙边,脑子里来回都是九歌的话。
那个人是一道被剥离出来的魂魄。
是他的恐惧、杀意,还有他不愿意记住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他把最糟糕的一部分扔掉以后,那一部分自己活了。
“听起来还挺玄幻。”周子扬自言自语,“我这算不算精神分裂出了实体?”
“不算。”
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子扬没有回头:“你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没有听见。”
九歌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大司命坐在城墙边的样子实在有点少见,衣摆落在满是灰尘的石头上,他却没在意。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周子扬先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怪你?”
“嗯。”
“我确实有一点。”
九歌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觉得你当时应该把我扔下。”周子扬抬手抓了抓头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个人差点杀了我,还替庚辰做事,我肯定不会因为他可怜就让他捅。可他如果真的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怎么好像他的倒霉全是替我受的。”
“不是你的错。”
“你这话安慰得很没水平。”
“我不会安慰人。”
“看出来了。”
周子扬笑了一下,心里的闷气散了些。
九歌看着远处:“当时我也不知道他能活下来。”
“如果知道呢?”
“我会想别的办法。”
“要是没有别的办法?”
九歌沉默。
周子扬叹了口气:“行了,当我没问。你这人一遇到这种题就不说话,跟考试空着似的。”
“子扬。”
“嗯?”
“我没有因为王魂救你。”
周子扬愣住。
九歌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手却轻轻握住了衣袖。
“当时我救的是你。”
周子扬心里突然跳得很快。
他偏过头,正想问得再明白一点,城下忽然传来天禄的大喊。
“大人!云中君让你们赶紧回来,昆仑方向又有异动了!”
周子扬闭了闭眼睛。
每次都这样。
他严重怀疑自己跟九歌只要说到关键地方,天禄就会准时出现。
“走吧。”九歌站起来。
周子扬也跟着起身,走出两步又问:“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九歌回头看他。
“以后再说。”
“又以后?”
九歌已经向前走去。
周子扬跟在后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
就在此时,禁城下方的地面微微震动。
远处昆仑方向,一道黑色的光冲破妖市昏暗的天空,像是把整个天幕撕开了一条细缝。
缝隙中,有一只巨大的龙眼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隔着老远看向禁城,最后像是盯住了周子扬。周子扬后背一下就凉了,他还没来得及喊人,眼珠忽然一缩,天也跟着黑了一下。
“它刚才是不是看我了?”周子扬问。
九歌抬手把他挡到身后:“是。”
“你回答得也太痛快了吧。”
“总不能骗你。”
“有时候也可以委婉一点,比如它看的是我后面。”
九歌看了一眼他身后:“后面没有人。”
周子扬不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