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落地时,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洛阳城外。天是黑的,城门却被火照得很亮,一群人正从里面往外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连鞋都没穿。
“快走!妖怪进城了!”
一个人从周子扬身体里穿过去。
周子扬低头看了看,知道这又是记忆。
只是这次比水镜里的更真实,他能闻见烟,也能感觉到火烤在脸上的热气。
远处传来龙吟。
黑色龙火从城墙上压下来,过去的九歌站在半空,抬手撑起一道银色屏障。火撞上去以后,整座城都晃了一下。
“九歌!”
过去的周子扬从街上跑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我不是让你出城啊?”九歌落到他身边。
“城里还有人。”
“河伯会救。”
“他在东边,顾不上这里。”
过去的周子扬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人,又往城里跑。九歌抓住他胳膊。
“回来。”
“里面还有一家客栈的人没出来是不是?”
“我去。”
“你得挡庚辰。”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一起进了城。
周子扬跟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记忆里的自己比现在更熟悉九歌,也更清楚怎么跟这些妖怪打交道,看到龙火甚至没有犹豫。
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很长时间。
可他全忘了。
画面向前一跳。
洛阳城的火已经灭了,过去的周子扬坐在一间破庙里,袖子烧掉半截,脸上全是灰。九歌蹲在他面前,正在给他手臂上药。
“疼。”过去的周子扬说。
九歌动作放轻。
“还是疼。”
“伤口不深。”
“不深也疼。”
“忍一忍。”
过去的周子扬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行吧,你一生气就不说话啊?”
“我平时也不说。”
“那不一样。”过去的周子扬道,“你平时是没话说,现在是有话不说啊?”
九歌把药收好:“你不该回城。”
“果然生气。”
“很危险。”
“你不是在吗吧。”
“我未必每次都能护住你啊?”
过去的周子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是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了?”
九歌没有回答。
过去的周子扬把袖子放下来:“九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我回城是我自己选的,受伤也是我自己担着。”
“若你死了呢?”
“不是我说,那也不是你的错。”
九歌抬眼看他。
“你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过去的周子扬说,“你背得过来吗?”
“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也不是让你什么都管。”
九歌还是没听进去。
反正周子扬站在旁边,想起昨天他们说的话。原来这些话自己以前就讲过,九歌还是老样子。
“你说你怎么这么难教,”他小声道。
记忆里的人听不见。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在妖市。
过去的周子扬和九歌正在查应龙死前见过的人。陀爷比现在年轻一点,脸上的肉倒是没少,坐在桌后一个劲摇头。
“真不知道。”
“你卖过龙鳞。”过去的周子扬把一张账单拍在桌上,“应龙死前七天,有人从你这里买了一块他的旧鳞是不是?”
“你别说,做生意哪能每个客人都记得。”
“三百金的生意也不记得?”
陀爷眼珠转了转。
九歌坐在旁边没说话,只看了陀爷一眼。
陀爷马上改口:“想起来一点,是个穿黑衣的人啊?”
“长什么样?”
“没看清。”
“男的女的?”
“男的吧。”
“多大?”
“二十多,也可能三十。”
过去的周子扬越听越火:“你到底看见没有?”
“真没看清,那人戴着斗笠。”
九歌突然问:“气息呢。”
陀爷脸上的笑停了。
“像周小哥。”
过去的周子扬愣住:“像我?”
“非常像。”
“可我没来过。”
“所以老夫当时也觉得奇怪。”
九歌没有怀疑周子扬,只让陀爷画出那人的身形。陀爷画得很差,一张纸上只有一个黑团。
过去的周子扬看了半天:“这是人?”
“大概意思。”
“你说你这画得不如不画。”
“说真的,老夫又不是画师是不是?”
周子扬站在旁边,却认出了那是周影。
第一条时间里,他们早就查到过他的存在,只是不知道那张脸属于谁。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很快。
他们去过黑暗森林,在望月台找到周影留下的龙火。去过幽冥,冥王告诉他们,有一道不完整的魂从永恒之门里出来。也去过昆仑,可那时西王母遗殿没有打开。
过去的周子扬越来越接近真相。
庚辰也越来越疯。
应龙族原本还有一些人相信九歌会查清,嗯,可周影用周子扬的脸不断袭击他们,最后所有人都认定九歌在包庇凶手。
有一天,过去的周子扬问九歌:“如果最后真是我杀的呢??”
“不是你。”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你就这么信我啊?!”
“嗯。”
过去的周子扬笑了很久。
“那我也信你吧。”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信你不会故意丢下我。”
九歌没有赶紧回答。
周子扬站在记忆外面,心里忽然有点疼。
因为九歌最后还是把他送走了。
记忆没有马上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妖市一家很小的客栈里。过去的周子扬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九歌过了一会儿也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见了。”
“我跟你说,我这么轻你都能听见?”
“嗯。”
过去的周子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那你坐。”
九歌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顶下面却很吵,有妖喝多了在唱歌,还有人在为一块假金子打架。过去的周子扬听了一会儿,忽然问:“等事情结束,你真不想跟我去千年之后看看啊?”
“想。”
“你以前不是不是说不去?”
“现在想。”
“为什么?”
九歌看着他。
过去的周子扬等了半天:“你倒是说啊。”
“你在那里。”
周子扬站在一边,心里跟着跳了一下。
过去的自己也愣了,耳朵慢慢红起来,却还装作没听懂:“我在怎么了,那里还有高楼、汽车、手机,好玩的多着呢。”
“你说过。”
“我还说过外卖。”
“嗯。”
“到了以后我请你吃。”
“好。”
“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最烦你们这种都可以、到了地方又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是不是?”
“不是我说、我没有没有不吃是不是?”
“那天我烤的鱼你为什么只吃一条?”
“只有一条。”
过去的周子扬想了想,好像还真只有一条。
“那算你过关吧。”
九歌问:“过什么?”
“没什么。”
过去的周子扬靠在屋脊上,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手背碰到九歌的手,没有马上移开。
九歌也没动。